首次發表:

18/3/2018

最後修訂:

20/9/2026

問:為什麼聖經有這麼多的譯本?如何選擇合適的譯本呢?

答:

聖經是神的話語,但同時亦是以人的文字寫成

提摩太後書 3:16–17(和合本)
「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叫屬神的人得以完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

基督徒相信聖經是神所默示的,但神並不是把一本已經寫好的現代中文或英文聖經從天上交下來。祂透過真實的人,在真實的歷史處境中,以人的語言、文字、文體和思想方式寫下聖經。

舊約絕大部分以希伯來文(Hebrew)寫成,也有少部分以亞蘭文(Aramaic)寫成;新約則以通用希臘文(Koine Greek)寫成。

聖經作者親手寫成的原稿今天已經不存在。現存的是大量不同年代的手抄本(manuscripts)、古代譯本(ancient translations)以及其他早期引用資料。

這聽起來可能令人不安:既然沒有原稿,我們怎知道今天讀到的聖經可靠?

其實,大量手抄本的存在反而讓我們可以彼此比較。當不同抄本出現差異時,我們可以分析哪一個讀法較早、較合理,而不是只能靠猜測。

例如死海古卷的發現,讓我們得到一些比中世紀馬索拉文本早約一千年的希伯來文聖經抄本。比較兩者,可以看見舊約文本在漫長抄傳過程中有很大的延續性,同時亦確實存在一些文本差異。

因此,比較準確的說法不是「所有抄本完全一樣」,而是:

我們擁有足夠多而且來自不同時期的文本見證,可以辨認、比較並評估大部分抄傳差異。

手抄本會出現甚麼問題?

1. 抄寫差異

例如撒母耳記上 8:16。

馬索拉文本讀作類似「你們最好的少年人」,但七十士譯本的希臘文傳統則讀作「你們最好的牛群/牲畜」。

後者放在上下文「僕婢、牲畜、驢」的列表中頗為自然,因此有學者認為「牲畜」可能保存了較早的讀法;但這並不是完全沒有爭議的定案。

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文本差異是真實存在的,但無論這裡原本是「少年人」還是「牲畜」,撒母耳的主要論點都沒有改變:王會徵用百姓的人力、財產和資源。

因此:

文本差異值得認真研究,但文本差異的存在,不等於整段經文的意思都變得不能確定。

2. 後來的解釋性擴充

有時後來的抄本會出現一些較長的讀法,可能是為了澄清或補充原文。

例如哥林多前書 6:20:

和合本:「因為你們是重價買來的。所以,要在你們的身子上榮耀神。」

KJV:“For ye are bought with a price: therefore glorify God in your body, and in your spirit, which are God’s.”

較早期的重要手抄本沒有最後這一句,因此現代譯本一般採用較短的讀法。

我們有理由相信較長的讀法是後來的擴充,但需要留意:我們通常可以判斷某一句較可能是後加的,卻不一定知道當初抄寫者為甚麼加上去。 所以不宜太快重建抄寫者的神學動機。

為甚麼會有譯本?

除非懂得希伯來文、亞蘭文和希臘文,否則一般人都需要透過翻譯去閱讀聖經。

而翻譯聖經並不是近代才開始的事情。

在耶穌和初代教會的時代,猶太世界本身已經是多語環境。希伯來文、亞蘭文和希臘文都在不同處境中使用。對很多希臘語猶太人而言,希臘文舊約就是他們實際閱讀的聖經;新約作者引用舊約時,也大量使用或反映希臘文聖經傳統。

這些希臘文舊約譯本今天通常統稱為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LXX)。

不過,不宜說「耶穌時代的人全部只讀 LXX」。第一世紀的猶太世界有多種語言和文本傳統並存。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

聖經透過翻譯被人閱讀,並不是現代才出現的現象。

譯本並不是原文,但好的譯本能忠實地把古代文本的意思,以今天讀者能夠理解的語言表達出來。

為甚麼不同譯本會有不同翻譯?

一、對原始文本的判斷不同

不同古代抄本有時會出現不同讀法,因此譯者第一步不是「把希伯來文/希臘文翻成中文」,而是先要問:

最早、最可能接近原本的讀法是哪一個?

這就是文本鑑別(textual criticism)。

現代學者可以使用比幾百年前更多的手抄本、古代譯本和研究成果,因此現代譯本在某些地方會採用與 KJV 等較舊譯本不同的文本。不過,這並不表示「新譯本一定比舊譯本好」。譯本的質素還涉及譯者能力、翻譯哲學、用語、釋經判斷等因素。

二、翻譯原則不同

即使譯者完全同意原文應該採用哪一個讀法,仍然可能翻出不同的句子。

原因很簡單:語言並不是逐字一一對應的。

一個希臘文字可能需要幾個中文字才能表達;一個希伯來文慣用語若逐字搬到中文,可能完全令人不明白。所以翻譯本身一定包含理解和判斷。

形式對等與功能對等

不同譯本可以粗略放在一條光譜上。

一邊比較接近形式對等(Formal Equivalence),即盡量保留原文的字句、結構和形式。例如 NASB、ESV 通常較接近這一端。

另一邊則比較重視功能/動態對等(Functional / Dynamic Equivalence),即更重視讓今天的讀者自然地明白原文所要表達的意思。例如 NIV 相對較偏向這個方向。

再走得更遠,就會出現像 The Message 一類較自由的意譯/改寫(paraphrase)。

直譯是否一定比意譯「忠於原文」?

不應這樣簡單理解。

一個譯本可以在字句形式上很接近原文,但現代讀者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另一個譯本可以改變句子形式,卻準確地把原文所表達的意思傳達出來。

所以兩種方式追求的是不同形式的忠實:一種較接近原文的形式,一種較接近原文的功能和意思。

它們各有用途。深入研經時,較形式對等的譯本常常很有幫助;日常閱讀、公開朗讀或給較少聖經背景的人閱讀時,較自然的翻譯有時反而更清楚。

最理想的方法往往不是只選一個,而是彼此比較。

不同譯本真的會影響我們怎樣理解經文

馬太福音 11:12

這節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

和合本:「天國是努力進入的,努力的人就得著了。」

另一些英文譯本則有 “suffers violence”、“has been subjected to violence” 等翻譯。

為甚麼差別這麼大?

因為希臘文 βιάζεται 本身存在真正的語態和語義爭議,可以有不同理解;後面的 βιασταί 和 ἁρπάζουσιν 同樣涉及如何理解整幅圖像。

所以這裡真正的教訓不是「某一個譯本翻錯了」,而是:

當原文本身存在真正歧義時,不應根據某一個譯本的一個字眼建立重要教義或應用。

例如如果只讀「努力的人就得著了」,便很容易把這節變成「你要努力做一個很積極的人,才能進入天國」。但這並不是一個可以單憑這節確立的結論。

若要談「努力進窄門」,路加福音 13:24 反而是更清楚的經文。

使徒行傳 17:26

NIV 1984 曾譯作:

“the exact places where they should live”

如果把這一句抽出來,很容易理解成神已經預定你應該住在哪一個城市、哪一個屋苑,甚至哪一個單位。

但原文和上下文談的是神使各民族住在地上,並定下他們居住範圍的界線。

NIV 2011 改成:

“the boundaries of their lands”

這較不容易令人把本來談民族和地理範圍的經文,過度個人化成「神預定每個人的精確住址」。

所以問題不一定是 NIV 1984 完全「翻錯」,而是它的英文表達較容易被讀者帶到超出經文本身的結論。

神學立場會不會影響翻譯?

翻譯本身無可避免包含理解,但這不等於任何翻譯都同樣合理。

真正需要問的是:

這個翻譯是否可以由原文的文法、詞義、上下文和文本證據合理支持?

如果一個譯本為了配合本身的教義,而把原文翻成一般語言證據很難支持的意思,問題就不是普通的翻譯取捨。

例如耶和華見證人的《新世界譯本》在若干重要經文上,常被批評其翻譯與其既有神學立場高度配合。

真正的判準不應是「這個翻譯是否支持我的神學?」而應該是:「這個翻譯能否由原文和上下文合理支持?」

我們應該讓聖經修正自己的神學,而不是讓自己的神學預先決定聖經只能怎樣翻。

中文譯本又怎樣?

《和合本》對華人教會有極深遠的影響,很多經文亦因其文筆而深入人心。

但《和合本》於 1919 年出版,距今已超過一百年。語言會改變,一些一百年前很自然的中文字詞,今天可能已經改變意思。

例如馬可福音 7:3 所說「古人的遺傳」,今天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生物學上的「遺傳」,而不是「傳統」。

所以新的中文譯本有其價值,例如《和合本修訂版》、《新譯本》、《環球聖經譯本》、《新漢語譯本》等。

新的譯本不一定因為「新」就必然更準確;但它們可以使用較現代的中文、較新的語言研究及文本研究成果,亦可以讓我們重新看見一些被熟悉譯文遮蓋了的細節。

值得一提的是,環球聖經公會(前稱中文聖經新譯會)在《新譯本》之後,於 2023 年推出了《環球聖經譯本》。筆者過去多年一直使用《新譯本》,而《環球聖經譯本》推出後,也開始把它與《和合本》、《和合本修訂版》、《新譯本》及原文互相比較。它並不是單純把《新譯本》的中文現代化,而是在不少文本選擇、翻譯措辭及釋經判斷上作出新的處理。例如申命記 32:8 的「神眾子」、以賽亞書 27:1 的「利維坦」,都反映了較新的文本及舊約研究成果。

當然,沒有任何一個譯本是完美的;筆者也有一些不認同《環球聖經譯本》的翻譯選擇。詳細比較可參閱:〈《環球聖經譯本》與《新譯本》的初步比較〉。

那麼應該讀哪一個譯本?

  1. 了解自己所讀譯本的翻譯原則。
    如果某譯本較偏向功能對等,就不要太快根據其中某一個中文字眼建立神學論證。因為那個字可能是譯者為了表達整句意思而加入的,原文不一定有完全相同的一個字。
  2. 遇到重要或奇怪的經文時,比較不同譯本。
    如果不同翻譯哲學的譯本都大致指向同一個意思,我們通常可以更有信心。如果譯本差異很大,反而是在提醒我們:這裡值得進一步研究。
  3. 不要只用一個譯本建立教義。
    如果一個重要神學結論只能在某一個譯本的特定措辭下成立,而換成其他主要譯本就消失,就應該特別小心。
  4. 熟悉一個譯本之後,也可以刻意讀另一個。
    太熟悉某個譯本,有時反而會令我們「以為自己知道經文在說甚麼」。換一個譯本閱讀,常常會令熟悉的經文重新變得陌生,迫使我們再次思考。
  5. 新譯本不等於一定較好;舊譯本也不等於一定較忠實。
    真正需要問的是:它依據甚麼文本?採用甚麼翻譯哲學?譯者如何處理語言和上下文?它是否清楚而準確?

結論

為甚麼聖經有這麼多譯本?

不是因為聖經已經亂得無法知道原意,而是因為古代文本需要被翻譯成現代語言;手抄本有時存在文本差異;不同語言不能逐字一一對應;譯者需要在形式、意思和自然表達之間作判斷;語言本身亦會隨時代改變。

所以,多個譯本不一定是一個問題,有時反而是一種幫助。

我們不必一直問:

「哪一本才是唯一完全正確的聖經?」

反而可以問:

「不同可靠譯本的比較,可以怎樣幫助我更接近經文本身?」

譯本就像一扇窗。好的譯本應該幫助我們透過窗戶看見經文,而不是讓我們把窗戶本身當成了經文。

「有關聖經」系列

延伸閱讀

Gordon D. Fee & Mark L. Strauss, How to Choose a Translation for All Its Worth: A Guide to Understanding and Using Bible Ver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