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得救，永遠得救」（Once Saved, Always Saved），是基督徒經常聽到的一句話。

這句話希望帶給信徒安慰：既然救恩是神白白賜下的恩典，而不是靠自己的好行為賺取，那麼，一個人真正得救之後，是否就永遠不可能失去救恩？

基督徒對這個問題有不同理解。有些人相信，真正得救的人必定蒙神保守，最終持守信仰；如果有人最後離棄基督，就表示他從未真正得救。也有人認為，即使一個真正得救的人後來完全放棄信仰，他仍然擁有永生。 [1]

這些看法都涉及一個重要問題：救恩究竟是甚麼？

我認為，我們不應只把救恩理解成某個時刻取得的資格，而應從聖經所描述的、我們與神的關係來思考。

沒有人能把我們從神手中奪去

耶穌在《約翰福音》10:27–29說：

「我的羊聽我的聲音，我也認識他們，他們也跟著我。我又賜給他們永生；他們永不滅亡，誰也不能從我手裡把他們奪去。」（27–28節，和合本）

我們的救恩不是建立在自己的能力之上，而是建立在耶穌的信實與保守之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憑自己的力量，把屬基督的人從祂手中奪走。

保羅同樣確信，無論患難、逼迫、死亡，還是其他受造之物，都不能使我們與神在基督耶穌裡的愛隔絕（羅8:35–39）。

基督徒不需要每天活在恐懼之中，擔心自己一犯錯，神就會放棄我們。

耶穌保證沒有人能把祂的羊從祂手中奪走。但如果一個人自己決定離開呢？如果他不再願意聽從耶穌的聲音，也不再跟從祂，那麼結果又會如何？

《約翰福音》10章沒有直接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需要繼續看看聖經其他地方如何談論信徒與基督的關係，以及離棄信仰的後果。

救恩是一份與神的關係

救恩不只是在某個時刻得到一張「得救證書」，更是藉著耶穌基督，與神和好，進入一份真實的關係。

我們可以用友情和婚姻來幫助理解。

兩個人結婚，是真正進入一份婚約。但婚約的存在，不代表夫妻往後如何相處都無關重要。

同樣，真正的友情或婚姻，也不會因為一次爭執、偶爾的冷淡，或一兩次犯錯，就必然結束。關係中有容納軟弱、饒恕和修復的空間。當然，錯誤的性質與嚴重程度也很重要，有些背叛即使只發生一次，也可能造成極深的傷害。

但如果一方長期忽視、拒絕甚至背棄另一方，就不能單憑「我們曾經建立過關係」，認為這段關係必然不受影響。

聖經曾經多次用婚姻來描述神與以色列的關係。

以色列人曾經蒙神拯救，與祂立約，經歷祂的眷顧和供應。然而，他們後來屢次敬拜其他神明。

為甚麼神如此嚴厲地對待拜偶像？

因為拜偶像不只是違反一條宗教規矩，更是對立約關係的不忠。先知何西阿、耶利米和以西結，都曾經用婚姻中的淫亂來描述以色列的背約。

《耶利米書》3:8甚至以休妻來描述神對背道以色列的審判。

這是一份真正建立過、卻遭到背叛的關係。

然而，同一章又記載神呼喚以色列回轉，因為祂仍然有忠誠的愛（耶3:12）。

這裡同時呈現神的信實、忍耐和公義。神不會因為百姓一次軟弱就輕易放棄他們，但持續的不忠也不是毫無後果。

當然，古代以色列作為一個民族與神立約，並不完全等同今天每一位基督徒與基督的關係。但這段歷史至少提醒我們：立約是真實的，神的信實也是真實的；這卻不代表人如何回應神已經不再重要。

你們要住在我裡面

耶穌在《約翰福音》15章，用葡萄樹與枝子的比喻，進一步描述門徒與祂的關係。

「你們要常在我裡面，我也常在你們裡面。枝子若不常在葡萄樹上，自己就不能結果子；你們若不常在我裡面，也是這樣。」（約15:4，和合本）

枝子不需要靠自己的能力創造生命。它之所以能夠生長、結果子，是因為它連於葡萄樹。

同樣，我們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賺取救恩。我們所擁有的生命，是基督所賜的。

但耶穌同時提醒門徒，要繼續住在祂裡面。祂甚至警告，不住在祂裡面的枝子，會枯乾並被丟在火裡（15:6）。

耶穌不是只提醒門徒，他們已經與祂建立關係，更吩咐他們要繼續住在祂裡面。枝子若不繼續連於葡萄樹，就不能結果子，最終更會枯乾，被丟在火裡（約15:4–6）。

而且，耶穌不只是希望枝子不會枯乾。祂希望門徒多結果子，住在祂的愛裡，並且充滿祂的喜樂（15:5、8–11）。

我們與基督的關係，不只是為了避免失去甚麼，更是為了讓這份關係不斷成長。

曾經領受恩典，為何仍需要持守信心？

《希伯來書》6:4–5描述一些曾經蒙光照、嘗過天恩滋味、於聖靈有分，又嘗過神善道和來世權能的人。這些描述顯示，他們並非只是聽過福音或接觸過基督教，而是真正經歷過神恩典的信徒。然而，作者隨即警告他們離棄真道的嚴重後果（6:6）。

接著，作者以土地作比喻（6:7–8）。兩種土地都接受了屢次降下的雨水，但結果不同：一種長出有用的植物，得到神的賜福；另一種卻長出荊棘和蒺藜，面臨咒詛和焚燒。

雨水確實降在兩種土地上，但接受雨水之後，土地長出甚麼，仍然關乎最終的結局。

這讓人想起耶穌撒種的比喻（可4:3–20）。同樣的種子撒在不同的土地上，有些人領受了道，卻因患難、逼迫或其他慾望而不能持續結果；有些人則接受了道，並且結出果實。兩個比喻雖然不完全相同，卻都強調領受神的道之後，人的回應及生命所結出的果子。

《希伯來書》的作者並沒有因此認為收信人必然會離棄信仰。相反，他相信他們會有更好的、與救恩相連的結果（6:9）。他肯定他們過去為神的名所顯出的愛心，以及對聖徒的服侍，並指出神不會忘記他們所做的（6:10）。

然而，作者並沒有因為他們過去的信仰經歷，就認為他們往後如何生活已經無關重要。他仍然勸勉他們繼續殷勤，持守盼望到底，不要懈怠，而要效法那些憑信心和忍耐承受應許的人（6:11–12）。

如果一個人在受洗成為門徒的那一刻，往後的救恩結局便已經無條件地確定，那麼作者為甚麼仍然如此認真地警告、勸勉他們持守信心？又為甚麼要表達對他們最終能夠持守的信心？

作者的關注不只是他們過去曾經領受甚麼，更是他們會如何繼續回應神的恩典，直到最後。

因信站立，也要繼續信靠神

保羅在《羅馬書》11章，以橄欖樹描述以色列人與外邦人在神救恩計劃中的位置。以色列人好像原來的枝子，外邦人則像野橄欖枝，因著信被接在橄欖樹上，一同分享樹根的肥汁（11:17）。

保羅提醒外邦信徒：

「他們因為不信，所以被折下來；你因為信，所以立得住；你不可自高，反要懼怕。」（羅11:20，和合本）

保羅接著指出，神既然沒有愛惜原來的枝子，也不會無條件地愛惜後來接上的枝子。他勸勉外邦信徒繼續留在神的恩慈中，否則也會被砍下來（11:21–22）。

這與耶穌在《約翰福音》15章葡萄樹的比喻有相似之處。兩段經文都使用枝子與樹的關係，提醒已經與神建立關係的人，仍然需要繼續持守。耶穌吩咐門徒常在祂裡面；保羅則提醒外邦信徒，他們因信站立，也要繼續留在神的恩慈中。

保羅並沒有因為外邦信徒已經被接上橄欖樹，就認為他們往後是否繼續信靠神已經無關重要。相反，正因為他們已經被接上，這個提醒才與他們切身相關。

犯罪不等於失去救恩

但也不能因此走向另一個極端。

如果說基督徒需要持守信心，是否代表每次犯罪，就立即失去救恩？

聖經並沒有這樣教導。

彼得曾經三次不認耶穌，但耶穌沒有放棄他，反而恢復他、重新託付他。

哥林多教會有不少嚴重問題，保羅沒有因此斷言所有犯罪的信徒都已失去救恩，而是責備、勸勉他們悔改，重新過討神喜悅的生活。

《約翰一書》2:1也提醒信徒，即使有人犯罪，在父那裡仍有耶穌基督為我們代求。

我們必須區分軟弱、跌倒、犯罪，與持續拒絕悔改、最終離棄基督。

就像真正的婚姻和友情不會因為每次衝突便自動結束，我們與神的關係也不是如此脆弱。

神有豐富的憐憫和忍耐，願意赦免，也願意恢復我們與祂的關係。

但神願意饒恕，不代表我們可以把祂的恩典當成持續犯罪、拒絕悔改的理由。[2]

我們也不應為救恩設定聖經沒有提供的「犯錯次數」或「期限」，彷彿超過某個數字便必然失去救恩。

真正需要關心的是，我們是否仍然願意信靠基督、聽從祂的聲音，並在跌倒之後回轉歸向祂。

知道自己有永生，仍然需要警醒

《約翰一書》5:13清楚告訴信徒：

「我將這些話寫給你們信奉神兒子之名的人，要叫你們知道自己有永生。」（和合本）

基督徒可以對救恩有真正的確據，不需要每天活在不安之中。

但保羅在《腓立比書》2:12同樣提醒信徒，要恐懼戰兢，做成得救的工夫。

這兩個教導並不矛盾。

保羅也曾提醒哥林多信徒，自以為站得穩的人需要謹慎，免得跌倒（林前10:12）。彼得則提醒信徒謹守、警醒，以堅固的信心抵擋魔鬼（彼前5:8–9）。

聖經一方面給予信徒確據，另一方面又反覆勸勉他們持守信心。

而且，《腓立比書》2:13緊接著指出，是神在信徒裡面工作，使他們能夠立志和行動，成全祂的美意。

我們需要回應神、持守信心，但不是靠自己的力量獨自維持救恩。神一直在我們裡面工作，幫助我們成長。[3]

救恩的確據不會取消警醒的需要；警醒與持守信心，也不應使我們失去對神的信靠。

不只是維持關係，更是讓關係成長

我認為，「一次得救永遠得救」這句話最大的問題之一，是它容易把基督徒的注意力放在救恩會否失去，卻忽略了我們與神的關係應該如何發展。

一對夫妻不應只滿足於婚姻沒有破裂。真正美好的婚姻，是雙方越來越認識、信任和相愛。

朋友之間也是如此。我們不會只希望彼此永遠不絕交，而是希望友誼越來越深厚。

與神的關係更應如此。

我們不應只關心自己有沒有越過某條界線，以致失去救恩；我們更應希望自己越來越認識神、愛神，並活出祂所喜悅的生命。

耶穌在《約翰福音》15章所描述的，正是這種持續成長的生命：住在祂裡面、結出果子、住在祂的愛裡，並分享祂的喜樂。

因此，我們不是靠好行為賺取救恩，也不是因為害怕隨時失去救恩，才勉強順服神。

我們願意親近祂、順服祂，是因為祂先愛我們，並且邀請我們進入一份真實的關係。

神既然藉著基督使我們與祂和好，我們就應當珍惜這份關係，繼續信靠祂、順服祂，並在認識祂和愛祂的事上成長。

這份關係值得我們珍惜，不只是因為我們不希望失去它，更是因為我們希望越來越愛那位先愛我們的神。[4]

延伸觀看

Once Saved Always Saved? A Documentary Film（英文完整紀錄片），亦可參閱 Douglas Jacoby 的影片介紹。

系列文章

[1] 第一種看法主要見於改革宗的「聖徒堅忍」（Perseverance of the Saints）教義，認為神必保守真正得救的人持守信心到底。第二種看法見於部分主張「自由恩典」（Free Grace）的福音派基督徒，認為永生一經領受便不會失去，即使信徒後來不再持守信仰。

[2] 關於《約翰一書》5:16–17中「至於死的罪」與持續不悔改的關係，參閱〈約壹5:16–17：什麼是「至於死的罪」？第四種看法〉。

[3] 關於這主題，可參閱另一篇文章〈是神改變人，還是人自己要改變？——神的主權與人的責任〉（草稿，待發表）。

[4] 關於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建立和深化與神的關係，可參閱〈如何與神建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