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我明明知道信神是理性上站得住的,甚至一度認真跟從過神,為什麼還是遲遲邁不出那一步?為什麼有些人曾經是門徒,後來卻離開了?

答: 這篇文章想處理一個常見卻很少被明言的假設:只要理由、證據足夠,人自然會相信、會跟從。這個假設聽起來合理,但聖經給我們看的,往往不是這樣。

一、一個常見的假設

如果你曾經認真思考過信神是否合理,大機會已經走過了「這是不是非理性的迷信」這一關——你可能讀過護教學的論證,想過宇宙為何存在、道德從何而來,甚至已經確信:相信神,並不需要放棄理性。

如果你已經走到這一步,這篇文章想指出一件事:剩下的難處,通常已經不是理性層面的難處了。繼續在「還要多一分證據」這個層次上打轉,很可能是把力氣用錯了地方——不是因為理性不重要,而是因為理性在這裡已經完成它能完成的工作,再往下要走的那一步,不能單靠理性。

聖經裡有幾個人物,是很好的例子。

二、少年財主:知道,卻沒有跟從

馬可福音記載了一個人,主動跑到耶穌面前:

馬可福音 10:17-22(和合本):

17 耶穌出來行路的時候,有一個人跑來,跪在他面前,問他說:良善的夫子,我當作什麼事才可以承受永生?

18 耶穌對他說:你為什麼稱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沒有良善的。

19 誡命你是曉得的: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盜;不可作假見證;不可虧負人;當孝敬父母。

20 他對耶穌說:夫子,這一切我從小都遵守了。

21 耶穌看著他,就愛他,對他說:你還缺少一件: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

22 他聽見這話,臉上就變了色,憂憂愁愁地走了,因為他的產業很多。

這個人不是懷疑論者。他主動跑來、跪下、認真發問,還自陳從小遵守誡命——若「信是否合理」是他的難處,他根本不會出現在這段敘事裡。耶穌也沒有給他更多論證去說服他神存在、或永生真實,耶穌直接點出他心裡真正的攔阻:一件他不願意放手的東西。

值得留意的,是他離開時的反應——「臉上就變了色,憂憂愁愁地走了」。這不是一個聳聳肩、無感地轉身離去的人,而是一個清楚意識到自己在拒絕什麼、卻仍然選擇拒絕的人。他缺的不是知識,是放手。

三、底馬:曾經同行,後來轉身

保羅在寫給提摩太的信裡,提到一個曾經與他同工的人:

提摩太後書 4:10(和合本):

因為底馬貪愛現今的世界,就離棄我往帖撒羅尼迦去了。

底馬與少年財主不同的地方,在於他曾經同行過一段——他不是站在門外猶豫的人,而是已經走在路上、後來轉身的人。「貪愛現今的世界,就離棄」這句話的次序值得注意:不是先懷疑、後離開,而是先愛上了別的東西,離開只是他換了他真正愛的對象。

耶穌自己講過的撒種比喻,也描寫過同一種現象:

路加福音 8:14(和合本):

那落在荊棘裡的,就是人聽了道,走開以後,被今生的思慮、錢財、宴樂擠住了,便結不出成熟的子粒來。

「擠住」這個字很準確——道沒有被否定,只是被別的東西擠壓到失去了主導的位置。這正是很多曾經認真跟從、後來漸漸淡出的人的真實處境:不是突然不信了,是心裡的次序,慢慢挪動了。

四、羅馬書一章:知道,卻換了敬拜的對象

保羅在羅馬書開頭,描寫了一種更根本的抗拒模式:

羅馬書 1:21,25(和合本):

21 因為,他們雖然知道神,卻不當作神榮耀他,也不感謝他。他們的思念變為虛妄,無知的心就昏暗了。

25 他們將神的真實變為虛謊,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

「雖然知道神,卻不當作神榮耀他」——這裡處理的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而是「把當歸給神的位置,讓給了誰」的問題。少年財主讓給了財富,底馬讓給了現今的世界,羅馬書講的拜偶像者讓給了受造之物——三者的結構是同一個:認知上承認,意志上卻另有所屬。

這種抗拒方式,和雅各書二章講的「連鬼魔也信,且怕得戰驚」不同——那是被證據逼出來的懾服式承認,帶著懼怕、抗拒。財主、底馬、羅馬書的拜偶像者,沒有懼怕的成分,他們的抗拒更安靜,也更貼近大多數人真實的處境:不是被威嚇著拒絕神,而是心平氣和地,把別的東西擺在了神的位置上。

五、耶穌的回應方式:不強迫,只邀請

有人可能會問:如果耶穌多顯些神蹟、多給些無可推諉(overwhelming)的證據,情況會不會不同?這個問題,筆者曾另文處理過,但福音書其實已經給了直接的回答:

馬太福音 11:20-21,23-24(和合本):

20 耶穌在諸城中行了許多異能,那些城的人終不悔改,就在那時候責備他們說:

21 哥拉汛哪,你有禍了!伯賽大啊,你有禍了!因為在你們中間所行的異能,若行在推羅、西頓,他們早已披麻蒙灰悔改了。

23 迦百農啊,你已經升到天上,將來必墜落陰間……

24 但我告訴你們,當審判的日子,所多瑪所受的,比你還容易受呢!

哥拉汛、伯賽大、迦百農,是耶穌親自行神蹟最多的地方,結果卻是「終不悔改」。這印證了一件事:證據的強度,從來不是這個問題真正的變數。

但耶穌對少年財主拒絕之後的反應,同樣重要:「耶穌看著他,就愛他」——這句話寫在財主開口拒絕之前,顯示耶穌對他的愛,並不以他最終的回應為條件。財主轉身離開之後,經文沒有記載耶穌的責備,只有沉默的目送。

路加福音十五章那個父親,給了更完整的畫面:

路加福音 15:20(和合本):

於是起來,往他父親那裡去。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

「相離還遠,就看見了」——這句話在講,那位父親一直在望著那條路。

六、你要痊癒嗎?

約翰福音記載了一個畢士大池邊的人,病了三十八年:

約翰福音 5:5-9(和合本):

5 在那裡有一個人,病了三十八年。

6 耶穌看見他躺著,知道他病了許久,就問他說:你要痊癒嗎?

7 病人回答說:先生,水動的時候,沒有人把我放在池子裡;我正去的時候,就有別人比我先下去。

8 耶穌對他說:起來,拿你的褥子走吧!

9 那人立刻痊癒,就拿起褥子來走了。

「你要痊癒嗎」這句話,乍聽像是廢話——三十八年了,誰會不想好起來?但這人給的回答,不是一句「要」,而是一個解釋:水動的時候,沒有人幫他,總有別人比他先下去。耶穌沒有反駁這個解釋,也沒有先去確認水動了沒有、有沒有人肯幫忙,他直接說:「起來,拿你的褥子走吧。」

這句話裡藏著兩件事。第一,耶穌的問題本身就是邀請,不是宣判——他先問,而不是不由分說地把人醫好;第二,那個回答裡的猶豫或許正說明,三十八年之後,「想要」這件事,本身可能已經不再簡單。是環境不許可,還是自己也已經習慣了那個位置、那個身分?經文沒有替他說明,只留下耶穌那句直白的邀請:起來,走吧——決定的空間,始終留在那人自己手裡。

這人的回答裡,其實還藏著另一種很多人熟悉的心態:他三十八年來一直在等機會,靠的是自己搶先一步下水——不是不想好,是一直用自己的辦法,一直失敗。耶穌沒有先問他準備好了沒有、力氣夠不夠,就直接說「起來」——這句命令,發生在他還沒有力氣站起來之前;力氣是在他起身的那個動作裡才臨到的,不是他先有了力氣,才敢起身。

有一種放棄,跟少年財主、底馬不一樣——不是愛上了別的東西,而是覺得自己的罪怎樣都改不了,乾脆放棄。細看底下的邏輯,其實是:「我要先把自己改好,才夠資格靠近神。」這同樣是捉錯用神——把改變自己的力氣,擺在了神本該在的位置上。如果人真的要先靠自己的力量脫罪、才能走近神,福音就沒有意義了,因為福音要處理的,正正是人靠自己辦不到的事:

羅馬書 5:8(和合本):

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

以弗所書 2:8-9(和合本):

8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

9 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

次序不是先改變、後親近,而是先親近、才有改變的力量——正如那位病了三十八年的人,是先聽見「起來」,力氣才隨著這句命令臨到,不是先有了力氣,才敢起來。

七、給留下的人:一面鏡子

以上幾個人物,大概不只是「別人」的故事。曾經認真跟從、後來漸漸淡出的人,不一定是完全否定了神的存在——很多時候,他們遇到難處仍然會禱告,只是「還沒有」願意再次尊神為主,讓生命的次序照祂的心意排列。

這條路,不是只有已經走遠的人才會遇上。保羅寫信給以弗所的信徒——已經信主、已經領受了救恩的人——仍然這樣提醒他們:

以弗所書 5:5(和合本):

因為你們確實的知道,無論是淫亂的,是污穢的,是有貪心的,在基督和神的國裡都是無分的。有貪心的,就與拜偶像的一樣。

希伯來書的作者也對著仍在群體中的信徒,發出同樣的提醒:

希伯來書 3:12-13(和合本):

12 弟兄們,你們要謹慎,免得你們中間或有人存著不信的惡心,把永生神離棄了。

13 總要趁著還有今日,天天彼此相勸,免得你們中間有人被罪迷惑,心裡就剛硬了。

這裡的「小心」,不是要留下的人去審視、論斷那些已經離開的人,而是把離開這件事,當成提醒自己的鏡子——財主、底馬走過的路,任何跟隨者原則上都可能走上。救恩與跟從,不是一次完成就永遠穩妥的門檻,而是一段需要持續持守、天天彼此相勸的關係。這不代表已經離開的人,從起初就不是真心相信過——恰恰相反,正因為那段同行是真實的,離開才顯得如此可惜,也正因如此,留下的人才更有理由謹慎,而不是想當然地以為自己不會走上同一條路。

八、結語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有人明明知道神,卻沒有跟從,或中途離開?答案很少是因為理由不夠。少年財主聽完誡命,轉身就走;底馬曾經同行,後來被世界擠住了位置;羅馬書講的拜偶像者,明明知道神,卻把敬拜的對象換了;畢士大池邊那人,病了三十八年,連「想要」都變得猶豫,又或是想靠自己先把病治好,才敢起來。他們共同的難處,從來不是認知上的欠缺,而是意志上,是否願意讓神真正坐在生命的中心——包括那個看似謙卑、實則同樣捉錯用神的念頭:「我要先靠自己變好,才配得靠近祂」。

但耶穌看著那位轉身離去的財主時,眼神裡是愛,不是審判;那位父親,在浪子還遠的時候,就已經看見、就已經動了慈心;他問那病了三十八年的人「你要痊癒嗎」,也沒有不由分說地替他做決定。這篇文章想說的,或許可以濃縮成一句話:神一直在邀請、一直尊重你的自由,無論你是還在路上猶豫,還是曾經走過又轉身離開——祂現在仍然問著同一句話:你要痊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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