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聖靈與敬虔的操練——重探修道主義與現代心理學框架的得失

問:「屬靈操練」是信徒常掛在口邊的詞語,但若追問一句:操練的具體內容究竟是甚麼?對象是甚麼?靠的又是甚麼力量?

引言

提摩太前書四章7-8節:

「要棄絕那些荒渺褻瀆的話語,並老婦荒誕之言;只要在敬虔上操練自己。操練身體,益處還少;唯獨敬虔,凡事都有益處,因有今生和來生的應許。」

「屬靈操練」是信徒常掛在口邊的詞語,但若追問一句:操練的具體內容究竟是甚麼?對象是甚麼?靠的又是甚麼力量?大部分信徒未必能清楚回答。

保羅在這裡明明說「要在敬虔上操練自己」,可見「操練」本身不是可疑的字眼,也不是修道院或苦行者的專利,而是聖經吩咐每一個信徒去做的事。近年不少屬靈書籍嘗試借助現代心理學的「意志力」理論,重新演繹古代修道傳統的操練方法,希望為信徒提供具體可行的路徑。這種嘗試的動機值得肯定——他們渴望幫助信徒活出敬虔,這份心志不應被輕視。然而,當我們把這套框架與聖經對「操練」的教導仔細比對,會發現兩者在操練的對象倚靠的力量上,存在一道不容忽視的落差。

本文嘗試梳理三種操練的講法——古代修道者的刻苦操練、現代心理學的意志力框架,以及聖經所教導「順從聖靈」的操練——並提出一個較貼近聖經整體教導的操練觀。

一、兩種操練的講法

1. 古代修道者的操練

四、五世紀有不少獨居曠野的修道者,留下許多操練心志的記載。其中一個故事講述一位師父吩咐門徒用橄欖葉編織繩子,編好後又要求拆開重編;另一個故事講述一位師父吩咐門生每日澆水給一根插在乾土中的枯枝,直至三年後枯木復生結果。

這些記載展現出真實的犧牲與委身——長年獨居曠野、極端刻苦,若非出於真誠的愛慕神,難以想像有人能堅持如此之久。這一點筆者不欲妄自揣測,也不認為單憑操練方式的獨特,就可以推斷這些修道者的動機有問題。

然而,若從操練的設計而非動機去檢視,會發現一個值得留意的問題:操練的內容(拆繩、澆水)本身是任意揀選的,聖經並無指明這類瑣事本身有屬靈意義;而順服的對象是(師父的吩咐),並非直接指向神的旨意。要將「順服人」講成「順服神」的途徑,中間需要多加一重解釋——這重解釋聖經並沒有明言,是後人所補上的。這種操練或者更準確應理解為訓練「捨己」(路九23;加二20),而未必等同於聖經所講的「順從聖靈」,兩者雖然有關連,卻不是同一件事。

2. 現代心理學的意志力框架

近年有作者借助心理學家凱莉.麥江尼高(Kelly McGonigal)一本講意志力的暢銷書1,將意志力分為三種力量——「我決意要做」的力量(“I Will” Power)、「我決意不做」的力量(“I Won’t” Power)、「自我監察」的力量(“I Want” Power)——並以此重新詮釋古代修道者的操練意義。這種嘗試的用心,或許是希望借助科學的說法,讓現代讀者更容易理解古代操練的價值,這份用心同樣值得肯定。

問題不在於「意志力」這個現象是否真實——這作為神所造的人的一種心理機能,完全可以是真的。問題在於:這套理論本身是中性、沒有方向的。它不會分辨一件事是「為自己」還是「為神」而做,也不會分辨操練的內容是聖經吩咐的,還是隨意選取的生活習慣(例如刻意用左手代替右手拿水杯)。用一套本質上沒有方向的理論,去支撐一件本應清楚指向神的事,結果往往是聖靈的角色在整套講法中變成可有可無的補充,而不是真正的動力來源。

二、聖經指定的操練範圍

保羅在提前四章13、15-16節,緊接着交代操練的具體內容:「以宣讀、勸勉、教導為念……這些事你要殷勤去做,並要在此專心。」由此可見,聖經所講的「操練」,並非隨意揀選的心理習慣,而是有清楚範圍的:

1. 話語的操練——讀經與默想

值得留意「讀」與「默想」是兩回事。詩篇一篇2節:「惟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思想」原文有咀嚼、反覆唸誦的意思2,不是安靜地想一想那麼簡單,而是一種主動、持續、甚至有點像牛羊反芻的過程。約書亞記一8同樣說:「這律法書不可離開你的口,總要晝夜思想。」這與單純「讀過」是完全不同的動作:許多信徒多年持續讀經,卻未見生命有明顯改變,未必是不夠虔誠,而可能正正是停留在讀資訊的層面,未曾真正咀嚼思想,讓話語從頭腦進入心裡。

即使真正思想過,若不付諸行動,仍然徒然。雅各書一章22-25節有一個很尖銳的比喻:「只是你們要行道,不要單單聽道,自己欺哄自己。因為聽道而不行道的,就像人對着鏡子看自己本來的面目,看見,走後,隨即忘了他的相貌如何。」思想若只停在思想本身,其實與單純讀過沒有分別——都是一種轉眼即忘的鏡中影像。真正的默想,必然帶出具體的順服,默想若不落實為行動,便只是完成了操練的一半。

2. 禱告的持續——「不住地禱告」(帖前五17);路加福音十八1提醒我們「不可灰心」,本身已經預設這是需要意志堅持的事。

3. 拒絕罪的具體行動——羅馬書八13「靠着聖靈治死身體的惡行」;歌羅西書三5列明具體要對付的項目。

4. 捨己的持續操練——「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路九23)。

這四個範圍的共通點,是操練有指定的內容指定的力量來源(聖靈)。兩者缺一,操練便會走樣:缺了指定的內容,便淪為心理學式隨意的習慣訓練;缺了指定的力量來源,便淪為單靠己力的自我完善,即使動機良好。

三、意志的無力與聖靈的釋放

保羅在羅馬書七章15-25節有一句很多信徒都會共鳴的自白——「我所願意的,我不去做;我所恨惡的,我倒去做。」值得留意的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整段七章14-25節,完全沒有出現一次「聖靈」這個字;相反,羅馬書八章1-17節短短一段之內,「聖靈」出現接近二十次。這個對比是一個很重要的提示:七章所描寫的,是活在律法之下、缺乏聖靈幫助的處境;而八章1節「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穌裡的,就不定罪了」,正是這個困境的解答——「因為賜生命聖靈的律,在基督耶穌裡釋放了我,使我脫離罪和死的律」(羅八2)。

「靠聖靈脫離」的「脫離」,準確來說是脫離罪的捆綁與轄制(羅六14),而不是說內心從此不再有掙扎。加拉太書五章17節清楚指出,即使是已經領受聖靈的信徒,「情慾和聖靈相爭,聖靈和情慾相爭」,這種掙扎在信徒生命中仍然真實存在。分別在於:羅馬書七章的人「願意行善,卻由不得我」,是一種完全無力的處境;而加拉太書五章16節向有聖靈的信徒應許,這場對抗已經不再注定失敗。

四、順從聖靈具體是甚麼?

聖經有兩類記載都與聖靈的工作有關,值得先分清楚,避免將某一段特殊時期的經歷,套用為所有信徒每天都應期待的常態。

使徒行傳記載聖靈直接、清楚地指示門徒行動(如徒八29腓利、徒十19-20彼得、徒十三2安提阿教會、徒十六6-10保羅的宣教路線),這些記載見證聖靈在教會剛剛建立的階段,如何主動作工,但這是使徒建立教會這個特殊時期的記載,經文本身沒有說這是每個信徒日常都應期待的經歷模式。

另一類記載則更貼近所有信徒的日常:聖靈與我們的心一同見證我們是神的兒女(羅八16);聖靈使我們可以親密地呼叫「阿爸,父」(加四6);聖靈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軟弱的信徒代求(羅八26-27);聖靈幫助我們明白已經領受的聖經內容(林前二10-16)。

按此,「順從聖靈」的具體實踐,可以這樣理解:信徒在被神的話持續塑造的良心引導下,不論自己是否感覺準備好、是否舒服,都選擇順服(做該做的善事)或拒絕(不做私慾驅使的事),並在失敗時回轉認罪;而這個持續選擇的動力,是渴慕討天父喜悅的愛,而不是要證明自己意志力強的心。判準不在於行為本身的難度或形式(是否「屬靈」),而在於這件事終極指向的對象——哥林多前書十章31節「無論做甚麼,都要為榮耀神而行」,判準始終在於「為誰而做」。耶穌所批評的假冒為善者的操練(太六1-6),與祂所肯定的操練,行為形式可以完全一樣,分別在於操練者心目中真正想討好的是誰。

需要謹記的是,這個判準只適合用來省察自己,不宜用來論斷他人。聖經雖然容許憑果子分辨教訓的真偽(太七15-20),卻明言審判人心中隱情的權柄屬乎神(林前四5)。因此,本文對古代修道者與現代心理學框架的檢視,始終停留在做法與講法的層面,而不是對當事人內心動機的判斷。

大衛的詩篇為「認罪也是順從聖靈」提供了舊約中最深刻的例證。詩篇五十一篇是大衛在先知拿單指出他的罪之後所寫,11節:「不要丟棄我,使我離開你的面;不要從我收回你的聖靈。」值得留意的是,大衛認罪時所求的,並不是「賜我更強的意志力,使我以後不再犯」,而是求神保留祂的同在與聖靈;緊接的10節「神啊,求你為我造清潔的心,使我裡面重新有正直的靈」,同樣是向外呼求,而不是向內挖掘自己的意志資源。這正正吻合上面對「順從聖靈」的講法——失敗後的回轉與認罪,本身就是聖靈持續動工的證據,而不是操練失敗後另尋一套更強的自我約束方法。

大衛面對神所許可的管教時的態度,同樣值得留意。撒母耳記下十二13,大衛對拿單只說了一句「我得罪耶和華了」,隨即坦然承受兒子夭折的後果,沒有申辯;十六11-12示每一路咒罵他時,他阻止部下報復,說「由他咒罵吧……或者耶和華見我遭難,就施恩與我。」這種順服,不是主動拒絕私慾的操練,而是被動承受神許可的管教而不生怨懟,是「捨己」這個操練範圍底下,另一個同樣真實、卻常被忽略的向度。

五、凝視與變化:從仰慕到被塑造

聖經對成聖的描述,除了意志的選擇,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層次——凝視與仰慕,而這個母題早在舊約詩篇中已經清楚呈現。詩篇二十七4,大衛說:「我一生一世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瞻仰他的榮美,在他的殿裡求問。」這裡「瞻仰」所表達的渴望,終極不是能力或安全感,而是單純凝視神本身。這與新約哥林多後書三章18節的講法幾乎完全平行,說明「凝視而變化」並非保羅獨創的新約神學,而是大衛早已活出的敬虔模式。

大衛屬靈狀態好的時候所展現的熱心與勇氣,同樣印證這個「為誰而做」的判準。撒母耳記上十七26,他面對歌利亞時說:「這未受割禮的非利士人是誰呢?竟敢向永生神的軍隊罵陣嗎?」他的憤慨與勇氣,起點是對神的名被褻瀆的不能容忍,不是對自己能力的自信;詩篇六十九9「因我為你的殿心裡焦急,如同火燒」(此節後來被引用套用在耶穌身上,見約二17)也是同一種以神為念而生的熱心。這正正呼應本文一貫強調的判準——操練與勇氣若是真正指向神,會呈現這種為神的緣故而發的樣式,而不是為自我成就的樣式。

哥林多後書三章18節:「我們眾人既然敞着臉得以看見主的榮光,好像從鏡子裡返照,就變成主的形狀,榮上加榮,如同從主的靈變成的。」這節經文所描述的變化,來源明確是「主的靈」,而變化本身是持續凝視主的榮光所帶來的果效,而不是刻意模仿外在行為的結果——就好像一個人真心仰慕另一個人,久而久之,言行舉止自然會受對方影響,但這種影響是出於愛慕,不是刻意模仿的結果。

約翰壹書三章2-3節同樣將「見他的真體」與「像他」直接扣連:「我們必要像他,因為必得見他的真體。凡向他有這指望的,就潔淨自己,像他潔淨一樣。」潔淨自己(操練)是出於這份盼望與仰慕,而不是操練本身先帶來仰慕。保羅在腓立比書三章7-11節說他「將萬事當作糞土,為要得着基督」,他對「認識」基督的渴慕,明顯超越任何操練技巧層面的追求。

由此可見,屬靈操練的起點,未必是意志的抉擇,而是對神的凝視與愛慕;意志的角色,是在這份已經產生的渴慕之上,持續作出順服的選擇。

總結:操練的三個層次

綜合以上討論,屬靈操練可以理解為三個緊扣、缺一不可的層次:

  1. 地位層面(已成事實)——信徒因聖靈內住,客觀上已「不再屬肉體」(羅八9),這是神應許悔改受洗的人所領受的恩典3,不是操練得來的。
  2. 意志層面(持續行動)——這個地位不會自動兌現,需要信徒每時每刻持續選擇「靠着聖靈治死身體的惡行」(羅八13)、天天背起十字架(路九23)——這一層是真正涉及意志參與的地方,也是本文與心理學意志力理論唯一有交集之處。
  3. 能力層面(聖靈幫助)——即使第二層有真實的意志參與,最終能夠「行」得成的力量源頭仍是聖靈——「因為你們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們心裡運行」(腓二13)。

意志力作為神所造的人的一種心理機能,確實真實參與在操練當中,這一點毋須否認。然而操練的果效不應歸於意志本身的鍛鍊成果,而應歸於聖靈藉着祂所指定的範圍——話語、禱告、拒絕罪、捨己——所做的工作。古代修道者與現代心理學框架的心志值得肯定,但他們所選取的具體操練內容或講法,未必最能承載他們原本想達到的屬靈目標。真正的屬靈操練,最終指向的不是一套可以脫離對神的愛、獨立運作的心理技術,而是一顆持續凝視神、渴慕祂、並因此甘心順服的心。

參考資料

  • 溫偉耀:《在地若天——靈性的根基和探索》,第三章〈修道主義的靈修學——寧靜、獨處與意志操練的工夫〉(筆者雖然對書中部分論點有不同看法,惟十分欣賞溫博士對歷代靈修傳統之深厚學養,以及其對屬靈追求之真摯用心,本文亦從此書獲益良多)
  • Kelly McGonigal, The Willpower Instinct: How Self-Control Works, Why It Matters, and What You Can Do to Get More of It
  1. 即 Kelly McGonigal, The Willpower Instinct,中譯或可作《輕鬆駕馭意志力》一類書名,此書從腦神經科學角度分析意志力的運作,是溫偉耀在其著作中所倚重的主要參考。
  2. 原文為希伯來文動詞הָגָה(hagah),除了「思想」,同一字根在以賽亞書三十一4用來形容獅子「向食物咆哮低吼」,可見這個字帶有反覆、持續、甚至有聲的咀嚼意味,並非單純安靜的內心思考。
  3. 使徒行傳二章38節:「你們各人要悔改,奉耶穌基督的名受洗,叫你們的罪得赦,就必領受所賜的聖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