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於1948年成立的現代以色列國(Modern State of Israel),是否聖經所應許的?和舊約的古以色列國有沒有關係?

答:筆者曾兩次踏足現代以色列,欣賞這個國家的現代化發展,也對猶太民族的文化、教育和歷史留下深刻印象。我曾參觀大屠殺紀念館(Yad Vashem),更認識猶太人在歷史上遭受的苦難。2022年10月,我從橄欖山俯瞰耶路撒冷舊城:這片土地對猶太人、基督徒和穆斯林都十分重要。

2024年2月,我也參加了「巴勒斯坦牧師看以哈戰爭」講座,聆聽《巴勒斯坦回憶錄》作者 Alex Awad 從巴勒斯坦基督徒的角度談這場衝突。我也因此更想了解巴勒斯坦人的經歷,而不只是從以色列的角度看這場衝突。

2024年2月以巴衝突講座後,Henry 與《巴勒斯坦回憶錄》作者 Alex Awad 在教堂內合照
2024年2月,筆者與《巴勒斯坦回憶錄》作者 Alex Awad 於講座後合照。

本文大部分研究筆記始於2023年以色列與哈馬斯戰爭初期。看到平民的苦難,我一直想問:現代以色列國,是否就是聖經應許的以色列?要回答這個問題,還是要回到聖經,而不是先決定支持哪一方。本文主要討論聖經的土地應許,不打算全面分析以巴衝突的歷史與法律爭議。批評以色列政府,也不等於反對猶太民族。

一、神向亞伯拉罕應許了甚麼?

神呼召亞伯蘭,應許使他成為大國,並使地上的萬族因他得福(創12:1–3)。其後,神又應許把迦南地賜給他和他的後裔「永遠為業」(創17:8)。這是明確的土地應許,我們不能因為反對基督教錫安主義,就把它忽略。但「永遠為業」是否代表這片土地在任何時代都必須由以色列民族以相同的政治形式擁有?

舊約本身提醒我們,應許不能脫離聖約關係來理解。利未記26章和申命記28–30章多次警告,以色列若背約,就會失去土地、被擄到列國。耶利米書7:5–7更把公平待人、不欺壓寄居者、不流無辜人的血,與能否繼續住在那地聯繫起來。這些警告後來真的應驗了。神也藉先知應許歸回;利26:44–45更表明,祂沒有因百姓被逐出土地就完全廢棄與他們的約。因此,神沒有棄絕以色列,與原有的土地安排是否必須永遠不變,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聖經還有一個值得比較的例子。撒母耳記上2:30記載,神曾說以利的家可以永遠在祂面前事奉,但因他們不忠,神後來明確宣告原先的安排不再繼續。這不是說所有「永遠」的應許都可以隨意取消,也不能單靠以利家的例子斷言亞伯拉罕的土地應許已被取消;但它提醒我們:神的信實不等於蒙應許者即使背約,原先的安排也必須原封不動地延續。

更重要的是,新約如何理解這些應許?耶穌說:「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太5:5),呼應詩篇37篇義人承受土地的盼望。耶穌在這裏沒有以民族血統或政治主權界定承受者。保羅則指出,亞伯拉罕不只是猶太人的父,也是因信而屬神之人的父(羅4:11–17);凡屬基督的,不論猶太人或外邦人,都是亞伯拉罕的後裔,照著應許承受產業(加3:26–29)。羅4:13更把亞伯拉罕及其後裔承受的產業表述為「世界」,而不只提及迦南地。

這些經文沒有明言取消迦南地的應許,卻顯示新約在基督裏對承受產業的人和應許的範圍有更廣闊的理解。神揀選亞伯拉罕,從起初就不只是為了一族得地,而是要使萬族得福。這也呼應我在〈神為甚麼揀選以色列?——從巴別、列國到基督的聖經大故事〉所討論的主線。

二、土地應許曾經實現,是否仍有將來?

約書亞記21:43–45明確說,神把應許給列祖的土地賜給以色列人,祂的應許「一句也沒有落空」。因此,我們不能說土地應許一直沒有實現,直到1948年以色列建國才應驗。

不過,這也不代表神對以色列的應許已經全部完成。以色列人後來失去國土,被擄到外邦;先知則預告他們將來歸回。以斯拉記記載猶太人在波斯時代重返故土,但以西結書36–37章所描繪的復興,不只是回到原來的土地。神還應許潔淨百姓,賜下新心和新靈,由「大衛」牧養他們,與他們立永遠的平安之約,並住在他們中間(結36:24–27;37:24–28)。

從新約來看,這些應許已有重要部分在基督身上開始實現。耶穌是大衛的子孫,祂的國沒有窮盡(路1:32–33);神藉聖靈住在祂的子民中間,而猶太人和外邦人也在基督裏一同成為神的家(弗2:14–22)。耶穌是以色列所盼望的王,但祂的國度並不局限於猶太民族,而是從以色列開始,將福音傳到萬國。這不是把舊約的應許變成只有抽象的「屬靈」意義,而是認為神的計劃在基督裏有了更廣闊的實現。

至於將來會否再有一個實際的猶太民族國度,我認為仍有討論空間。以西結書37:25確實提到列祖的土地,不能當作沒有寫過;使徒行傳1:6–8中,門徒也問耶穌何時復興以色列國。耶穌沒有直接否定這種可能,卻把門徒的注意力轉向聖靈降臨,以及從耶路撒冷直到地極為祂作見證。至少可以肯定,新約的重點不是要門徒恢復一個猶太人的政治國家,而是見證耶穌作王,讓萬國都能認識祂。

以西結書40–48章還描繪將來的聖殿和獻祭。但我看不到新約有要求重建聖殿、恢復舊約獻祭的教導。希伯來書7–10章指出,基督已一次獻上自己,成就永遠的救贖;既然罪已蒙赦免,就不用再為罪獻祭(來10:10–18)。耶穌又以自己的身體為殿(約2:19–21);保羅說教會是神藉聖靈居住的所在,基督是房角石(弗2:19–22;參林前3:16–17)。到了新天新地,新耶路撒冷不再有獨立的聖殿,因為神和羔羊就是城的殿(啟21:22)。因此,我傾向認為,以西結書聖殿異象最終指向神藉基督與祂的子民同住,而不是預告基督徒將來必須恢復舊約的祭祀制度。這是我綜合新舊約作出的理解,並非以西結書本身直接說明的。

所以,即使神將來對猶太民族仍有特別安排,也不能因此認定1948年成立的現代以色列國,就是這些復興預言必然的應驗。新約清楚宣告的是基督作王、聖靈賜下、萬國得福,以及神最終與人同住;至於將來猶太民族的政治安排,並不是新約要我們確定的重點。

三、新約是否認為神已棄絕猶太人?

我不認為神已經棄絕猶太民族。保羅在羅11:1明確否定「神棄絕了他的百姓」,又提醒外邦信徒不可向原來的枝子誇口;他說以色列人因列祖的緣故仍然蒙愛,神的恩賜與選召沒有後悔(羅11:17–29)。因此,簡單宣稱「教會取代猶太人,所以神不再關心猶太人」,既不符合這段經文,也容易滋長反猶的態度。

同時,新約把亞伯拉罕的應許放在基督裡理解。保羅說屬基督的人就是亞伯拉罕的後裔、照應許承受產業(加3:26–29;參羅4章)。耶穌對撒馬利亞婦人說「救恩是從猶太人出來的」,卻又指出敬拜父不再限於基利心山或耶路撒冷(約4:19–23)。猶太人在救恩歷史中的地位沒有被抹去,但敬拜神也不再受某一個地方限制。

羅11:26「以色列全家都要得救」究竟如何實現,仍有不同解釋,我也不認為可以在這篇文章中把問題簡單解決。即使接受將來有猶太民族的大規模歸信,仍需要進一步論證:這是否等於1948年成立的世俗國家直接承接古代聖約國家的政治地位?民族的歷史延續,不等於所有聖約制度與權利都自動延續。

四、1948年建國是否就是預言的應驗?

猶太民族經歷長期流散、迫害後建立現代國家,當然是重大的歷史事件。我們可以為猶太民族得以重建家園而感恩,甚至相信其中有神的保守,但這不等於已經證明某段聖經預言在1948年應驗。

「基督教錫安主義」(Christian Zionism)泛指一些基督徒相信,猶太民族重返以色列土地,與神在聖經中對以色列的應許仍有特殊關係;部分人更認為1948年建國是末世預言的應驗,因此主張基督徒應支持以色列。不過,並非所有支持以色列的基督徒都持這種神學觀點,基督教錫安主義者也不一定認同以色列政府的每項政策。

基督教錫安主義者可能援引創17:8、結36–37章、羅11章,並認為猶太人歸回故土與近代建國有末世意義。這些經文值得認真研究,不能單憑我們不認同基督教錫安主義便略過。Gerald R. McDermott 的 Israel Matters 正可作為需要認真回應的代表性論述。另一方面,Gary M. Burge 的 Whose Land? Whose Promise? 則強調,土地應許必須與整本聖經、基督及公義的要求一併理解。Roger Olson 對基督教錫安主義的討論及Alex Awad 的文章亦值得比較。

即使神將來仍讓亞伯拉罕的後裔住在祖先的土地上,也不能因此直接認定1948年建國就是預言應驗,更不能由此推論今天的國界、政府政策或軍事行動都得到神的認可。結36:22–27甚至顯示,神可以在百姓尚未完全更新時開始招聚他們;因此,單憑現代以色列國的世俗性,也不足以證明它不可能與神的歷史計劃有任何關係。但「神可能在其中工作」,不等於「聖經已經證明這個國家擁有神所授予的政治權利」。神對猶太民族守約,也不代表祂認可以色列政府所做的一切。

五、蒙揀選是否可以凌駕他人的土地與生命?

我不排除現代猶太人重新聚集在祖先的土地上,可能與舊約所應許的歸回有某種關係。但即使如此,歸回故土是否有神學意義,與現代以色列政府每一次取得或擴張土地是否合乎神的旨意,是兩個不同問題。前者即使成立,也不能自動證明後者。

例如,加沙是否屬於神應許以色列人的土地?約書亞記15:47確實把古代加沙列入猶大支派的產業範圍;約書亞記13:2–3又把它列為非利士人的城邑及尚未取得的土地。這些記載涉及分地與實際控制的不同層面,而古代加沙城及周邊地區,也不能直接等同今天整個加沙地帶。即使承認古代加沙曾被列入應許或分配的範圍,也不能由此推論現代以色列國獲神授權佔領或吞併加沙。

舊約並沒有把蒙揀選當作欺壓別人的特權。申命記2:4–5、9、19禁止以色列人侵佔以東、摩押和亞捫人的土地,因為神也把土地賜給其他民族。利19:33–34吩咐以色列人愛寄居者如同自己;出22:21–24禁止欺壓寄居者、孤兒和寡婦。更值得留意的是,結47:21–23在將來的土地分配異象中,要求把產業分給住在以色列中間、生養兒女的外人。這些經文不能直接決定今天的國界,卻清楚顯示神也關心非以色列人的土地與生活。

聖經還有兩個值得比較的例子。大衛要在耶布斯人亞勞拿的禾場築壇,仍堅持付價購買(撒下24:18–25);亞哈與耶洗別則以不義手段奪取拿伯的葡萄園,受到神藉以利亞的責備(王上21章)。這些敘事不能直接裁決每一宗現代土地爭議,但至少說明:即使是以色列的王,也不能單憑自己的權力,就把別人的產業據為己有。

至於舊約以色列進入迦南、神命令審判迦南人的敘事,也不能不加分辨地用來授權現代國家驅逐居民。這個問題我曾在〈申20:16–17:如何理解神要以色列人滅盡迦南人?〉另作討論。

六、今天的基督徒應如何看待以色列與巴勒斯坦?

我尊重猶太民族與這片土地的歷史關係,也為他們遭受的迫害,尤其納粹大屠殺,感到傷痛。基督教歷史中的反猶主義值得反省。現代猶太人不應為政府每項政策承擔集體責任。

但我也不能對巴勒斯坦人的苦難視而不見。哈馬斯針對平民的襲擊與挾持人質應受譴責;以色列政府、軍隊或定居者若侵犯平民生命、尊嚴和合法權利,也不能因「神的選民」這個稱號而免受道德審查。巴勒斯坦人當中亦有基督徒,值得教會關心;但即使不是基督徒,他們也同樣有神所賦予的人性尊嚴。

傷亡規模也不應被一句「雙方都有受害」模糊過去。根據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OCHA)2026年9月2日的資料,2023年10月7日及緊接其後的襲擊,在以色列造成超過1,200人死亡;同一份報告引述加沙衛生部資料,指自2023年10月以來,加沙已有73,470名巴勒斯坦人死亡、174,540人受傷。兩邊的統計範圍並不完全相同,不能直接當成精確的死亡比例。不過,加沙的傷亡遠比以色列嚴重,這一點相當清楚。[1]即使2025年10月達成停火協議,暴力也沒有完全停止;OCHA在2026年11月的報告仍記錄空襲、槍擊、炮擊及新增傷亡。[2]傷亡數字本身不能證明每一次軍事行動是否違法,但這麼多人的死亡,絕不能輕輕帶過。

我不認為神已棄絕猶太民族;我也不認為1948年成立的現代以色列國,僅憑其名稱、民族關係或建國成就,就已被證明是舊約土地應許的直接政治實現。新約不是簡單廢除舊約,而是在基督裏成全、深化及展開神原有的應許。至於神將來會如何帶領猶太民族,我認為仍有值得研究的地方。但至少目前我看不到充分的聖經根據,要求基督徒把1948年建國視為神應許的必然應驗。這不等於否定現代以色列國的存在,而是認為我們不應把它的政治主張當作神的旨意。

神對亞伯拉罕的呼召,最終指向「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創12:3)。因此,基督徒討論以色列時,不應只問哪一方得到土地,也應問:我們是否忠於那位重視公義、憐憫,並願萬族得福的神?

傷亡數字註釋與來源

  1. United Nations OCHA, Reported Impact Snapshot: Gaza Strip (2 September 2026)。巴勒斯坦死亡及受傷數字來自加沙衛生部;以色列死亡數字來自以色列官方資料經媒體報道。OCHA明言未經聯合國獨立核實的數字均按來源歸屬。 ↩
  2. United Nations OCHA, Humanitarian Situation Report (18 November 2026),涵蓋2026年11月10至16日加沙情況,記錄停火後持續的軍事襲擊及傷亡。 ↩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以下書目包括不同立場,供有興趣的讀者繼續研究。列出這些資料,不代表我認同作者的所有觀點。

聖經、土地與基督教錫安主義

歷史與不同民族的經驗

  • Simon Sebag Montefiore, Jerusalem: The Biography。
  • Ari Shavit, My Promised Land: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Israel。
  • Edward W. Said, After the Last Sky: Palestinian Lives。
  • Alex Awad, Palestinian Memories: The Story of a Palestinian Mother and Her People(中譯《巴勒斯坦回憶錄》;筆者已閱讀全書,並於2024年2月參加作者的以巴衝突講座)。
  • Ilan Pappé, Ten Myths About Israel(其歷史詮釋存在學術爭議,宜與其他研究對讀)。

人權與現代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