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一直在想饒恕的問題。
最初我想得比較簡單。有人得罪我，他悔改，我饒恕他，然後大家復和。這似乎是一個很自然的次序。路加福音 17:3 也說：「如果你的兄弟犯罪，要責備他；如果他悔改，要寬恕他。」
但當我再想神怎樣饒恕人，問題開始變得複雜。神愛罪人，在人還未悔改以前已經主動施恩；可是《聖經》又確實要求人悔改。那麼饒恕究竟在甚麼時候發生？是不是一定要對方悔改之後，我才可以饒恕？
可是馬可福音 11:25 似乎呈現了另一種情況。
耶穌說，人站着禱告的時候，如果想起有人得罪自己，就要饒恕他。馬太福音 6 章的主禱文也把人的饒恕放在禱告之中：「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這些經文中的另一個人根本不在場。耶穌也沒有先說：「等他悔改。」
這使我重新思考：饒恕是否真的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完成？
現實中有些人已經沒有辦法再找。有些傷害發生在很多年前，雙方早已失去聯絡；有些人已經死了；有些情況下，再次接觸對方甚至並不適合。難道這些人就永遠沒有辦法饒恕？
馬太福音 6:12 用「債」來形容人的虧欠，對我很有幫助。
有人得罪我，是真的欠了我甚麼。饒恕並不是說那件事其實沒有甚麼，也不是叫自己忘記曾經發生的事。既然是一筆債，饒恕就是我怎樣處理這筆債。
所以我現在認為，一個人可以在神面前饒恕另一個人，即使對方沒有在場。這件事並不需要等到對方先做甚麼，我才可以開始。
可是這樣說，並不表示悔改變得不重要。
「如果你的兄弟犯罪，要責備他」
我再讀路加福音 17:3，開始留意以前很容易讀快了的一句：
「如果你的兄弟犯罪，要責備他；如果他悔改，要寬恕他。」（路加福音 17:3，《新漢語譯本》）
《和合本》：「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就勸戒他；他若懊悔，就饒恕他。」
耶穌不是由「他犯罪」直接跳到「他若懊悔」。
中間還有「責備他」。
如果有人得罪我，他可能知道我不開心，也可能知道我正在生他的氣，但這與他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並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你很不開心。」
「我不想我們的關係變成這樣。」
「如果我令你覺得受傷，我向你道歉。」
這些說話都可以是真誠的，但仍然可能沒有面對那件錯事本身。
箴言 28:13 也把承認罪與離棄罪放在一起：
「遮掩自己罪過的，必不亨通；承認離棄罪過的，必蒙憐恤。」（箴言 28:13，《和合本》）
真正的悔改不只是知道對方受了傷，也包括面對自己做錯了甚麼。
路加福音的次序卻是：他犯罪，指出他的錯1，他若懊悔，就饒恕他。下一節甚至說，如果他一天七次得罪你，又七次回來說「我懊悔了」，仍然要饒恕他。
所以犯罪的一方不是沒有責任。他需要面對自己做過甚麼，也需要悔改。
這也令我覺得，「接受饒恕」有時不是最準確的講法。假如你傷害了我，而我決定不再向你追討這筆債，我可以作這個決定。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你做：你需要面對自己的罪。
饒恕可以由一個人作出；悔改卻只能由犯罪的人自己作出。
誰應該主動？
我以前也曾經把馬太福音 5:23–24 記錯方向。
「所以，你在祭壇上獻禮物的時候，若想起弟兄向你懷怨，就把禮物留在壇前，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後來獻禮物。」
這裏主動去處理關係的，是那個想起「弟兄向你懷怨」的人。這不是對受傷的人說，他們有責任主動去找傷害自己的人。
不過馬太福音 18:15 又從另一個方向說：
「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你就去，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處的時候，指出他的錯來。他若聽你，你便得了你的弟兄。」（馬太福音 18:15，《和合本》）
「得罪你」在抄本中有異文，一些重要抄本只作「犯罪」。若按《和合本》的讀法，耶穌確實把主動的一方放在被得罪的人身上：「你就去。」
而且耶穌首先叫他趁着只有彼此的時候指出問題。若對方不聽，才帶一兩個人；再不聽，才告訴教會。處理的人數逐步增加，目的不是把對方的罪公開，而是「得着你的弟兄」。
這與路加福音 17:3 的「責備他」也很接近。有時被得罪的人需要主動，因為對方需要知道問題在哪裏。
但正因為耶穌說的是「你就去」，這裏更需要智慧。
一般弟兄之間的得罪，私下處理可以避免事情不必要地公開，也給對方一個聽進去的機會。但現實中的關係並不總是這樣。一個人仍然可以是我的弟兄、丈夫、妻子、家人或朋友2，他的行為卻已經嚴重破壞了這段關係本來應有的安全和信任。關係的名稱仍然存在，不代表雙方仍然有平等而安全的對話空間。
如果涉及暴力、性侵、長期虐待、操控、嚴重的權力差距，或者仍然存在安全威脅，叫受傷的一方獨自回去面對對方，可能不是在幫助他處理罪，而是把他再次放進受害的位置，甚至使傷害加深。
因此，其他人不能只引用「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你就去……」，便叫受傷的人自己找對方處理。
「通達人見禍藏躲；愚蒙人前往受害。」（箴言 22:3；27:12，《和合本》）
馬太福音 18 章本身也不是把所有事情永遠留在兩個人之間。若對方不聽，處理的人數會由兩個人增加至一兩位見證人，最後才到教會。當然，經文正常的次序是先私下處理；它沒有直接討論暴力、虐待或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也沒有直接說遇到這些情況就跳過第一步。
所以，有些情況適合兩個人私下談，有些需要第三者介入，有些需要保持距離，有些根本不適合直接接觸。怎樣實踐「你就去」，本身也需要智慧。
饒恕之後，是否一定要復和？
想到這裏，我開始把饒恕與復和分開。
因為有些人得罪我們，本來就沒有一段關係可以「恢復」。一個陌生人騙了我，我可以饒恕他，但我們之間本來就不是朋友。
即使原本有關係，復和也已經牽涉兩個人的回應。
「若是能行，總要盡力與眾人和睦。」（羅馬書 12:18）
我以前比較容易注意「總要盡力」，現在也留意「若是能行」。
而且保羅在這裏所追求的是「和睦」。有些人可以不再彼此敵對，可以和平相處，但彼此的關係已經與以前不同。這並不要求所有破裂的關係都回到原來的親密程度。
有時能夠和睦，已經是真實的改變。
雅各與以掃：真的和好了，卻沒有一起走
雅各與以掃的故事令我很深刻。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受害者饒恕加害者」故事。雅各本來就是欺騙以撒、取得祝福的人；以掃後來恨雅各，甚至想殺他。兩兄弟之間的歷史，本身已經糾纏着欺騙、憤怒、恐懼和逃亡。
多年後，他們終於再見。
創世記 33 章記載，以掃跑來迎接雅各，抱着他，伏在他的頸項上親他，兩個人都哭了。
我沒有理由把這個場面說成假的。他們真的和好了。
但過去也沒有因此消失。
以掃邀請雅各與他同行，雅各沒有接受。以掃提出留下幾個人陪伴他，雅各也婉拒了。雅各甚至告訴以掃，自己會慢慢前往西珥；但敘事接着記載，以掃回到西珥，雅各卻去了疏割。
經文沒有直接告訴我們雅各當時心裏在想甚麼，因此不能斷言他仍然不信任以掃。不過從他的行動看，至少仍然看得出某種戒心。他沒有因為這一次擁抱和流淚，就立即恢復與以掃同行和一起生活。
他們的復和是真的。
雅各仍然有所戒備，也不會使這次復和變成假的。
和好不一定如初。
約瑟與哥哥們：復和多年以後，恐懼仍然會回來
約瑟與哥哥們又是另一個故事。
這一次，被害的一方很清楚是約瑟。
哥哥們恨他，把他丟進坑裏，最後把他賣到埃及。但當約瑟多年後再次見到他們，他並不只是決定不報復。
他想與他們復和。
創世記 45 章記載約瑟與哥哥們相認。他哭了，擁抱他們，與他們親嘴，後來更安排父親和整個家庭搬到埃及生活。
這不是表面的和平。約瑟重新把哥哥們接進自己的生命。
而且這個復和不是只維持了幾天。
他們後來一起在埃及生活了若干年。約瑟供養父親，也供養哥哥們和他們的家眷。這段關係已經真實地恢復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可是到了創世記 50 章，雅各死後，哥哥們突然又害怕起來。
他們擔心約瑟可能一直懷恨，只是父親還在世，所以沒有報復；現在父親死了，約瑟會不會終於向他們追討當年的惡？
這不是剛剛復和時的不安。
他們已經與約瑟復和多年，也一直活在他的照顧之下。可是父親一死，從前的恐懼又回來了。
這並不表示創世記 45 章的復和是假的，更不能把以前的復和解釋成約瑟只是礙於父親的情面才暫時不報復。早在創世記 45 章，約瑟已經主動與哥哥們相認、擁抱、哭泣，並且把他們重新接進自己的生活。
哥哥們真的與約瑟復和了，但多年之後，他們仍然沒有完全的安全感。
然後經文記下一個很細微的反應：
約瑟哭了。
經文沒有告訴我們他為甚麼哭。
也許當年的傷害再次被提起，仍然會痛；也許他難過的是，這麼多年以後，哥哥們仍然以為他可能報復；也可能兩者都有。我們不知道。
但約瑟哭了，並沒有因此推翻他早已給出的饒恕。
他再次叫哥哥們不要害怕，也沒有迴避當年的罪：「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然後他再次承諾照顧他們和他們的孩子。
我很喜歡《創世記》沒有把這段關係寫得很簡單。
以前的復和是真的，哥哥們現在的恐懼也是真的。約瑟真的饒恕了他們，而當往事再次被提起，他仍然會哭。
人的關係就是可以這麼複雜。
饒恕了，仍然會痛嗎？
約瑟的眼淚令我重新想這個問題。
我們有時很容易把饒恕想成一條界線：在界線以前，我仍然痛；跨過「饒恕」之後，我就應該沒事了。
但《聖經》沒有這樣描寫人。
一個人想起從前的事仍然難過，不表示他仍然想報復。
一個人再次見到曾經傷害自己的人仍然害怕，也不等於他拒絕饒恕。
一段已經復和的關係，舊日的傷口仍然可能在某些時候再次被碰到。
因為罪造成的不只是一筆需要被饒恕的罪債。
罪也會留下記憶，破壞安全感，改變信任，有時甚至改變一段關係往後的樣子。
這些事情不會因為一句「我饒恕你」就全部消失。
掃羅說「我有罪了」，大衛仍然離開
大衛與掃羅的故事則令我想到信任。
大衛曾經有機會殺掃羅，卻沒有這樣做。掃羅後來承認：「你比我公義；因為你以善待我，我卻以惡待你。」
到了撒母耳記上 26 章，掃羅甚至對大衛說：「我有罪了。」
但大衛沒有因此回到掃羅身邊。
到了下一章，大衛仍然認為自己有一天可能死在掃羅手裏，於是離開。
掃羅的「我有罪了」是否等同真正而持久的悔改，本身也值得另外討論。但大衛的行動讓我看到，一個人承認自己錯了，並不自動使另一個人有責任把自己的安全重新交給他。
信任與饒恕不是完全相同的事。
那麼我現在怎樣理解饒恕？
經過這一輪思考，我反而不想把它整理成一條很整齊的流程。
有人得罪我，即使他不在場，我仍然可以在神面前處理這筆債。
如果他犯罪，我也可以指出他的錯；他需要面對自己的罪，悔改不是我可以替他完成的。
如果一段關係已經破裂，我可以盼望復和，也可以主動尋求復和。約瑟就是這樣做。
但復和需要兩個人。
而復和之後，關係也未必回到以前的樣子。雅各與以掃擁抱、流淚，最後沒有一起走。
有些關係可以恢復得很深。約瑟甚至把哥哥們重新接進自己的生活。可是即使這樣，很多年後，恐懼仍然可能突然回來；舊事再次被提起，人仍然可能流淚。
至於信任，也不能只靠一句道歉或一句「我已經饒恕你」建立。掃羅說「我有罪了」，大衛仍然離開。
罪真的發生過，所以眼淚可以是真的，恐懼可以是真的，戒心可以是真的，關係留下的改變也可以是真的。
饒恕也可以是真的。
真正的饒恕不需要假裝沒有受過傷；真正的復和也不需要假裝過去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