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人問我一個問題:

「其實借助 AI 來整理個人心情是否不好?是否會偷走神設計人和人之間連結的訓練?」

我覺得這個問題不能太快回答「是」。

因為用 AI 整理自己的思想和情緒,本身未必有甚麼問題。某程度上,它可以像寫日記,只是這本「日記」會回應你、問你問題,也會幫助你把一團混亂的思想整理出來。

有時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難受甚麼。「我很生氣。」但我究竟為甚麼生氣?是因為對方做錯了甚麼?還是我覺得自己不被尊重?是失望?受傷?害怕?還是一些連自己也未說得清楚的東西?

把這些感受說出來,再有人——或者 AI——問幾個問題,有時真的能幫助我們更了解自己。

「人心裡的謀略是深處的水,惟有聰慧的人能汲引出來。」

——箴言 20:5,《環球聖經譯本》

人的內心有時真的像深水。不是所有東西都浮在水面,甚至我們自己也未必立即知道下面有甚麼。AI 有時確實可以幫助我們做一點「汲引」的工作。

我自己也曾經這樣使用 AI

我經歷喪親期間,也曾經把 AI 當作一塊 sounding board,用來分享和整理自己的思想與感受。所以我不是站在一個「這些東西怎麼可以跟 AI 談?」的位置來評論這件事。

我知道它有作用。我也曾經閱讀別人願意分享給我的 AI 對話。有時看完之後,我反而更容易明白對方真正想表達甚麼。原本對方可能不知道怎樣向我說,但經過一輪整理,他已經比較能把自己的內心說出來。

所以,AI 不一定把人帶離人。有時它甚至可能幫助我們更清楚地把自己帶到另一個人面前。

別人要了解我,我也需要讓別人了解我。

「你真的了解我,就應該不用我說」

我們對親密關係有時有一個很浪漫的想像:「如果你真的了解我,我不用說,你也應該知道。」

當然,有些與我們同行多年的人,真的可以看我們一眼就知道有些不對勁。他知道我的習性,認得我的表情,聽得出我的語氣。他知道我說「沒事」的時候,有時其實很有事。

但這種了解通常不是憑空出現的。

今天他不用我說十句已經明白,可能正因為過去十年,我已經跟他說過一千句。

他曾經聽過我分享,見過我失敗,看過我受傷,也陪我走過生命不同的階段。所以真正了解我的人,並不是懂得讀心的人。如果我決定甚麼都不說,把自己的內心關起來,我不能要求別人永遠準確知道裡面正在發生甚麼。

從這個角度看,AI 甚至可能幫我們一把。它可以幫助我先整理:「我究竟想說甚麼?」「我真正難受的是甚麼?」「我希望對方明白甚麼?」

然後我不只是把一堆雜亂無章的情緒傾倒在另一個人身上,而是曾經花時間面對自己、理解自己,再更清楚地向人打開。如果 AI 幫助我做到這件事,我看不出為甚麼一定是壞事。

問題是:我整理完之後,去了哪裡?

AI 很容易聽我說

跟 AI 說話的人際風險很低。我不用擔心它現在有沒有時間,不用怕它今天已經很累,也不用想:「這件事我已經講第三次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我可以凌晨兩點找它,可以講得很亂,可以重複,可以重新開始。

真人卻不是這樣。所以向 AI 打開自己,有時真的比向人容易。近年的研究亦開始發現,人會把聊天機器人視為一個低門檻、較少被批判的情緒表達和反思空間。

這本身不一定有問題。問題是,如果我慢慢習慣了只在一個幾乎沒有這些人際風險的地方打開自己,我會不會漸漸不再願意向真正的人打開?

有一天我甚至可能覺得:「AI 比身邊的人更了解我。」但這時也許值得問:是不是因為我告訴 AI 的,比我願意告訴身邊的人更多?

如果我每天把自己的恐懼、失望、掙扎和想法告訴 AI,卻每次有人問我近況,我都只回答一句「OK」,那麼身邊的人不了解我,也不完全令人意外。

AI 很了解「我告訴它的我」。但真正與我同行的人,還可能認識另一個我。

有些東西,我根本不知道怎樣輸入

這也是 AI 的一個限制。不是因為 AI 一定不懂我,也不是因為我故意隱瞞,而是有些東西,我自己根本沒有看見。

我每次被人挑戰時,是否立即變得防衛?我說「沒問題」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甚麼?我談到某個人時,語氣是否突然改變?我以為自己只是在解釋,其實別人看見我正在為自己找理由?有沒有一種反應,已經在我的生命重複了很多年,只是我自己習以為常?

這些東西,不一定能靠我把「更多資料」輸入 AI 解決。因為真正與我同行的人所擁有的,不只是關於我的資料。

他跟我生活過。他看過我怎樣活。

所以我很喜歡箴言所說的「聰慧的人」。我們有沒有這樣的人在生命裡?

亞比該:不只是明白大衛

撒母耳記上 25 章給我們一個很好的例子。拿八侮辱了大衛。大衛不是憑空生氣。他和他的人曾經善待拿八的牧人,如今卻受到羞辱。大衛憤怒,有他的理由。

但他決定帶人去殺拿八家中的男子。這時亞比該出現了。

她沒有告訴大衛:「你想多了,拿八其實沒有冒犯你。」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怎樣的人。但她幫助大衛看見另一件他在憤怒中沒有看見的事:不要流無辜人的血,不要親手為自己報仇;否則有一天,這件事會成為他的重擔(參撒上 25:26–31)。

大衛聽進去了。他甚至稱讚亞比該的智慧,承認她阻止了自己流血報仇(參撒上 25:32–34)。

亞比該讓我想到箴言所說的那種「聰慧的人」。她不是否定大衛所看見的。

她是幫助大衛看見更多。

大衛所看見的是真的:拿八的確侮辱了他。但那不是全部。

好的關係有時就是這樣。我需要的,不只是一個人對我說:「我明白你為甚麼這麼難受。」有時我還需要一個人,在真正明白我之後,可以對我說:「不過,有一件事你可能還沒有看見。」

同一個亞比該,卻幫不到拿八

拿八身邊明明就有一個這麼有智慧的妻子,但僕人形容他是一個難以勸說、沒有人能跟他說話的人(參撒上 25:17)。

問題不是拿八生命中沒有亞比該。問題是他成了一個亞比該也很難向他說話的人。

同一個亞比該,幫不到拿八,卻幫到了大衛。大衛當時也在盛怒之中。他已經帶著人出發,準備報復。但當一個原本不認識的女人走到他面前,說一些並不完全順著他的話,他竟然聽得進去。

這也許才是真正的智慧。智慧不只是我懂得給別人好意見。智慧也包括,當別人給我一些我原本沒有想過、甚至不想聽的意見時,我仍然聽得進去。

所以問題不只是:我的生命中有沒有亞比該?

還要問:如果亞比該真的出現,我是不是一個聽得進去的大衛?

我到底想從別人那裡得到甚麼?

這也把我帶回 AI。我自己後來沒有繼續把 AI 當作主要整理個人情緒的地方,其中一個原因,是我開始有一個不能輕易排除的疑問:我會不會最後只是在聽自己想聽的東西?

這不代表 AI 不會挑戰我。今天的 AI 完全可以被要求:「不要順著我,請指出我的盲點。」真人也一樣可以只懂附和。所以不能簡單地說「AI 只會順著你,真人會挑戰你」。

但這個風險也不是想像出來的。2026 年發表於《Science》的一項研究測試了 11 個主要 AI 模型,並進行三個預先註冊的實驗,共有 2,405 名參與者。研究發現,當 AI 過度順著使用者時,即使只有一次互動,也會令使用者在人際衝突中更加確信自己是對的,並降低他們承擔責任和修補關係的意願。更值得留意的是,人反而比較喜歡和信任這些順著自己的回答。[研究]

這讓我想到的已經不只是 AI。因為真人也可以這樣。

朋友向我投訴:「我老闆根本就是針對我。」我立即回答:「對呀,你老闆真的很有問題。」這樣,我跟一個只懂順著人的聊天機器人,又有多大分別?

所以真正的問題可能不是:AI 會不會只懂順著我?

而是:我是不是只想找順著我的人?

只想被明白,還是願意被擴闊?

被明白很重要。人在難過的時候,有一個人真正聽懂自己,是很寶貴的事。

AI 有時也確實可以幫助我們整理自己的思想和情緒。若 AI 幫助我更有能力向人打開,我不認為這是在破壞人與人的關係。它甚至可能正在幫助關係。

但我不希望停在「終於有人明白我」。因為好的關係不只是:「你明白我。」還包括:「我信任你到一個程度,容許你幫助我看見自己原本看不見的地方。」

所以也許我們可以這樣使用 AI:先把它當作一本會回應的日記、一塊 sounding board。讓它幫助我整理,讓我比較清楚自己在想甚麼、感受甚麼、想向人說甚麼。

然後,把這個整理過的自己帶回真正的關係裡。讓人聽我,也聽人說。讓那些真正與我同行的人,不只是明白我,也可以擴闊我。

AI 讓我們更能自己處理,但不代表只需要自己

這其實不只是情緒整理的問題。

我在另一篇〈有了 AI,我還需要自己思考嗎?〉裡,也碰到相似的問題:AI 可以幫助我們整理資料、建立論證,把原本零散的思想變得很完整。但一套思想愈完整,不代表它就愈接近真理。我們仍然需要讓不同的聲音進來,挑戰自己的盲點。

到了情感上也是一樣。AI 可以幫助我整理自己,卻不代表我只需要自己的角度。

AI 的確讓我們愈來愈有能力「自己處理」很多事情:自己研究、自己思考、自己整理情緒,而且隨時都有回應。這些本身都可以是好事。但它也可能讓我們不知不覺產生一個錯覺:既然很多事情我都可以自己處理,我是不是愈來愈不需要別人?

這其實又回到一個很古老的問題:個人與群體之間的張力。

我在〈沒有人可以替你走,但你也不是為獨自而活〉談過另一面:生命有些路,最終只能自己走。別人再愛我們,也不能替我們經歷、選擇和承擔。

但「沒有人可以替我走」,不等於「我只需要自己走」。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卻不代表要自己一個人走。

知性上,我需要自己思考,卻不應只聽自己的思想;情感上,我需要自己面對和整理內心,卻不應只留在自己的故事;生命的路需要自己走,卻仍然需要同行的人。

AI 可以幫助我們成為一個更能思想、更能整理自己的人。問題是,它會不會也讓我們慢慢變成一個更封閉的人?

所以我真正關心的,不是我們有沒有使用 AI,而是使用之後,我們是否仍然願意把自己帶回群體之中——讓人認識,也讓人擴闊。

別人不能替我走。但有時,他們能幫我看路。

我又是不是別人的「亞比該」?

最後,問題還要反過來。如果我希望生命中有明哲人,我自己又是不是一個別人願意找的明哲人?

別人向我打開時,我有沒有耐性聽?我能不能先真正明白他,而不是一開口就教訓他?但當有需要的時候,我又是否有勇氣不只是說他想聽的話?

亞比該沒有否定大衛,但她也沒有只是附和大衛。她聽得懂他的處境,也幫助他看得更遠。

也許這正是 AI 時代教會更需要學習的事。如果我們希望弟兄姊妹仍然願意找人傾談,我們不能只告訴他們:「不要甚麼都找 AI。」

我們也要問自己:我是不是一個值得別人向我打開的人?我能不能聽懂他,又不只是順著他?我的生命中有沒有這樣的明哲人?我願不願意成為一個聽得進明哲人說話的大衛?我自己又能不能成為別人的亞比該?

AI 可以幫助我們整理自己。但願整理之後,我們不是更加留在自己裡面,而是更有能力把自己帶進關係中——被聆聽,被認識,也被擴闊。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Cheng, Myra, Cinoo Lee, Pranav Khadpe, Sunny Yu, Dyllan Han, and Dan Jurafsky. “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 Science 391 (2026): eaec8352.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c8352.

近年的 AI 情緒支援、自我揭露及反思研究顯示,聊天機器人可以提供低門檻的情緒表達與反思空間;但目前仍不足以證明「先向 AI 整理情緒,長遠必然改善真人關係」。本文在這方面提出的是牧養上的可能性,而不是已被證實的因果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