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聖經譯本:「只有長大了的人才能吃固體食物,他們的感官經過操練,就能分辨善惡了。」

和合本:「惟獨長大成人的,才能吃乾糧;他們的心竅習練得通達,就能分辨好歹了。」

——希伯來書 5:14

《希伯來書》這句話當然不是在談人工智能。作者談的是屬靈成熟:成熟的人之所以能夠分辨,是因為他的辨別能力經過操練。

但這令我想到今天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現在,我們可以把很多原本需要自己處理的工作交給 AI:找資料、整理觀點、比較不同立場、分析論證,甚至直接形成一套完整答案。

問題不只是:我有沒有用 AI?

AI 正在幫助我操練,還是在替我操練?

AI 拿走的,是工夫還是操練?

最簡單的情況當然是:本來應該自己想的問題,直接叫 AI 給答案。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有人使用 AI,不是為了停止思考,而是叫它找反方論據、指出漏洞、比較不同解釋,甚至故意挑戰自己的假設。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可能不是「AI 有沒有令我少思考」,而是:

有些思考是必要的操練。AI 替我省去的,會不會正是我需要親自學會的部分?

有些工作只是重複和繁複的工夫,例如整理大量資料、重新編排格式、搜尋已知資料。這些交給工具處理,未必有甚麼損失。

但另一些「困難」,本身就是學習的一部分。

我嘗試把一個觀點講清楚,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明白。

我比較兩個立場,才發現兩邊都沒有自己原先想像得那麼簡單。

我努力記起一段經文,才慢慢建立起經文之間的連結。

我長時間找不到答案,才學會忍受「我現在還不知道」。

所以更值得問的是:

AI 替我拿走的,是無謂的工夫,還是訓練我能力的機會?

這並不只是一個假想的危險。

近年的研究已經開始發現:在某些學習情境中,學生使用 AI 時,眼前的作業可以做得更好,但當 AI 被拿走、需要自己作答時,表現未必同樣改善。

一項隨機對照研究讓大學生使用 ChatGPT 學習,45 日後突然測驗。使用 ChatGPT 的一組平均答對 57.5%,傳統學習組則是 68.5%。研究者認為,沒有限制的 AI 協助可能減少了建立長期記憶所需要的認知努力。

但這並不代表「用 AI 學習一定會學得更差」。其他研究也發現,當 AI 的作用是引導學生自己思考,而不是直接把工作做掉,它可以促進學習。

所以問題始終不是簡單的「用不用 AI」,而是:

它正在替我完成學習,還是在幫助我學會?

AI 能做到,不等於我已經學會做到

AI 可以替我比較幾個神學立場。

AI 可以分析一個論證的漏洞。

AI 可以整理一篇結構完整的文章。

AI 也可以把我一些零散的想法,整理成一套聽起來很完整的系統。

最後出來的作品可能真的比以前好很多。

作品變好了,不等於我變好了。

這並不是說一定要拒絕工具。人類一直都會使用書本、字典、註釋、老師、搜尋器和筆記來延伸自己的能力。

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可不可以靠工具」,而是:

拿走 AI 的幫助之後,我是否比以前更能理解問題、判斷證據、發現漏洞和形成自己的結論?

如果答案是「沒有」,那麼我可能只是能夠完成更多事情,卻未必真正成長了。

《蜘蛛俠》的戰衣

這令我想到電影《蜘蛛俠:返校日》。

Peter Parker 得到 Tony Stark 為他製造的高科技蜘蛛戰衣之後,一下子多了很多本來沒有的功能和能力。

電影後來卻迫他面對一個很不舒服的問題:

如果沒有這件戰衣,他還剩下甚麼?

這個比喻很適合今天的 AI。

我的文章突然寫得更好,資料找得更快,論證更加完整;別人問我問題,我很快便可以拿出一套有條理的答案。

這些改善都可能是真的。

工具變厲害了,不等於我變得同樣厲害。

更需要小心的是,我可能借用了 AI 的思考能力,最後卻把成果帶來的「厲害感」算在自己身上。

以前需要幾天才能整理好的問題,現在一小時便可以形成一套完整分析。以前不敢回答的問題,現在似乎甚麼都可以談幾句。

久而久之,我甚至可能開始覺得:原來我很會分析。原來我懂很多。原來我的判斷相當可靠。

但我需要問:

這些能力有多少真的已經成為我的?有多少只是我現在可以隨時調用?

不要失去「思考自己的思考」

人不只有思考的能力,也有把自己的思考拿出來重新檢視的能力。

哲學其中一個重要特徵,就是人不只思考世界,也會追問自己的思想:我為甚麼會這樣想?我憑甚麼相信這是真的?我用了甚麼前提?我判斷證據的標準又是甚麼?

AI 愈能替我們整理問題、補充資料、連接論證和形成答案,我們反而愈需要保留這種能力。

因為一個答案可以很完整,但我仍然需要停下來問:

我為甚麼會接受這個答案?

我有哪些沒有察覺的前提?

如果我的起點錯了,後面的完整論證還剩下多少?

我是在尋找真相,還是在尋找足以支持自己的理由?

不要因為我們有了一個很會思考的工具,就慢慢失去了思考自己如何思考的能力。

不要讓 AI 幫助我「自圓其說」

比起 AI 給我一個明顯的錯答案,我反而更擔心另一種情況:AI 把我原本不完整、甚至有盲點的想法,整理得非常完整。

我先提出自己的理解,AI 幫我補資料;我叫它整理論證,它替我連接不同觀點;我叫它提出反對意見,它提出;我再叫它回應那些反對意見。

最後,我原本那套想法變得愈來愈完整、愈來愈有系統,也愈來愈難被動搖。

完整,不等於正確。

一套論證很有條理,只能證明它內部很有條理,不能證明它的起點一定正確。

AI 可以幫助我把事情想通,也可以幫助我把自己「說通」。兩者不是同一回事。

不要讓 AI 成為幫助我「自圓其說」的工具。

有人可能會說:「那我叫 AI 不要同意我,專門挑戰我就可以了。」

這當然比只叫 AI 支持自己多一重檢查。但仍然有一個限制:

這個挑戰我的 AI,仍然是由我設定的。

我決定問甚麼問題、提供甚麼背景、追問哪一條線,也決定甚麼時候停止。

所以我需要問:

我究竟是在讓 AI 挑戰我的想法,還是在慢慢把 AI 調整成一個愈來愈適合我的對話者?

真正的考驗,是有人不同意我

也許真正最能暴露問題的,不是我怎樣問 AI,而是:

當一個真人提出與我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意見時,我還會不會真正聽他的理由?

《箴言》說:

「喜愛管教的,就是喜愛知識;恨惡責備的,卻是畜類。」

——箴言 12:1,和合本

又說:

「不先商議,所謀無效;謀士眾多,所謀乃成。」

——箴言 15:22,和合本

這並不是說不同意我的人一定是對的,也不是說人多的一方就是真理。

而是智慧的人知道:我需要讓別人的意見真正進入我的思考,也需要容許自己被責備。

這時,「我問過 AI」就可能變成一個很有意思的測試。

如果我的意思是:「AI 找到了一些資料,我們一起看看。」AI 是打開對話。

但如果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問過 AI,所以這件事其實查清楚了。」AI 就可能變成一張結束對話的皇牌。

甚至形成一個圈:

我的理解 → 我按自己的理解問 AI → AI 在這個框架下回答 → 我再把 AI 的回答當成自己正確的證據

但:

AI 同意我,不等於我的看法得到獨立證實。

我甚至可以對不同意我的人說:「你沒有我研究得那麼深入。」「這些資料我早已看過了。」「我連反方都已經叫 AI 分析過。」

這些話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對方也真的可能錯。

但《箴言》挑戰的不是「對方有沒有資格反對我」,而是:

我還是不是一個可以被責備、被勸告、被改變的人?

我究竟愛知識,還是愛「自己是對的」?

這可能是 AI 帶來一個很隱蔽的試探。

不是因為 AI 一定令我們驕傲,而是它突然把很多原本很難做到的事情變得很容易。

答案更完整,分析更快速,文字更漂亮,論證更像樣。

我們可能因此慢慢產生一種「我很掂」——也就是「我很厲害」——的感覺。

這時候,《箴言》12:1 就變得很尖銳:喜愛管教的,就是喜愛知識。

真正愛知識的人,在被人指出問題時,至少願意問:「他有沒有看見一些我沒有看見的東西?」

如果我真正愛的卻是「自己是對的」,那麼別人一反對我,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怎樣反駁。

所以問題不只是我懂多少,而是:

我究竟是愛知識、愛真理,還是愈來愈愛「自己是對的」?

這也是為甚麼,有了 AI,不要沒有了人。

不是因為真人一定比 AI 正確。人一樣會有偏見、會理解錯誤、會固執。

但真人有一個重要的不同:

他不是我設定出來的。

他可以完全不接受我的問題框架,甚至對我說:「我覺得真正的問題根本不是你所問的那個問題。」

有時這會令我不舒服。但那份不舒服,可能正是我需要面對的東西。

我沒有發現自己錯,不等於我沒有錯

我可以認真思考,可以叫 AI 挑戰自己,可以閱讀不同學者,也可以詢問不同意見。

做完這一切,我甚至仍然找不到自己的問題。

但這也不能直接推出:所以我一定是對的。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4:3–5 談基督的僕人和管家,以及誰有最後判斷的權柄。其中有一句很值得我們記住:

「我雖不覺得自己有錯,卻也不能因此得以稱義;但判斷我的乃是主。」

——哥林多前書 4:4,和合本

這段經文本來不是在談 AI,也不是在教我們一套現代的思考方法。

但保羅表現出來的態度很重要:

我沒有發現自己錯,不等於我沒有錯。

我想過了。我研究過了。我問過 AI 了。我叫 AI 反駁過我了。我也問過其他人了。

這些都可以做。

但它們仍然不能讓我說:所以我一定是對的。

最後的判斷仍然不在我手上。

AI 正在把我操練成怎樣的人?

回到《希伯來書》5:14。

成熟的人之所以能夠分辨,是因為他的辨別能力經過操練。

所以使用 AI 一段時間之後,我想問自己兩個問題:

我是否比以前更能理解問題、判斷證據、發現漏洞和形成自己的結論?

我是否仍然知道自己可能錯,仍然容許經文、證據和身邊的人糾正我?

《希伯來書》提醒我們:辨別需要操練。

《箴言》提醒我們:智慧的人願意接受責備,也知道自己需要別人的商議。

《哥林多前書》再提醒我們:即使受到操練,我們的判斷仍然不是最後的判決。

所以,如果 AI 令我知道更多,卻更不需要別人;令我的思想更完整,卻更難讓其他聲音進來;令我的論證更強,卻令「我問過 AI」成為結束對話的方法——

那麼我要問:

AI 究竟擴闊了我的思想,還是只是把我的世界變得更完整,也更封閉?

延伸閱讀

〈有了 AI,我還需要找弟兄姊妹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