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在經歷失去至親和人生一些很深的痛苦之後，我愈來愈明白，人有兩個看似相反、其實同樣真實的面向。

第一，無論我們與另一個人的關係有多親密，人生仍然有一些東西，是沒有人可以完全替我們承受的。

第二，無論一個人多麼獨立、多麼習慣獨處，我們也從來不是一個自給自足的人。

這兩件事，我以前在道理上當然也知道。但有些事情，知道和真正經歷過之後明白，是不一樣的。

我們既不是只要有足夠好的婚姻、朋友和教會，就可以從此不再孤獨的人；也不是可以離開所有關係，單靠自己活得完整的人。

群體不能消除人的孤獨，但人的孤獨也不表示我們不需要群體。

一、有些東西，真的只有自己知道

箴言有一句很誠實的話：

「內心痛苦，只有自己明白；內心喜樂，外人無法分享。」
——箴言 14:10，《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心中的苦楚，自己知道；心裡的喜樂，外人無干。」

《環聖》的「外人無法分享」很能表達這節經文的意思。

不是說別人不關心你，也不是說別人與你的痛苦或喜樂「無關」，而是人的內在經驗始終有一個第一身的部分，別人不能完全進入。

你身體痛，別人不能替你痛。你躺在手術床上，家人可以陪你進醫院，卻不能替你接受手術。你面對一個艱難的決定，別人可以給你意見，但最後作決定的仍然是你。你經歷失去，別人可以陪伴你，卻不能替你失去。甚至到了人生最後一刻，身邊可以有很多所愛的人，也沒有人可以替你經歷自己的死亡。

這不是關係失敗。這只是承認：每一個人都有一種不可被另一個人取代的個人性。

二、連面對神，也有沒有人可以替代的一面

「因此，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事情向神交賬。」
——羅馬書 14:12，《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這樣看來，我們各人必要將自己的事在神面前說明。」

這裡的「每個人」很重要。沒有人可以替我相信，替我悔改，替我回應神，或替我承擔自己的良心和抉擇。

教會可以教導我，朋友可以提醒我，家人可以陪伴我，但最後我仍然是一個親自向神回應的人。所以，基督徒講群體，絕不能把個人消失掉。

群體可以幫助我，但不能代替我成為我。

三、如果不接受這份孤獨，我們會對關係提出不可能的要求

如果我們以為一段真正好的婚姻、真正有愛的教會、真正深入的友情，應該可以把人的孤獨完全消除，我們其實給了關係一個它不能承受的要求。

我們可能會想：「如果他真的愛我，他應該完全明白我。」「如果這間教會真的有愛，我就不應該再感到孤單。」「如果我們的關係真的夠深，我就不應該還有任何沒有人懂的地方。」

可是，這些期待本身可能已經不真實。一個配偶可以非常愛你，仍然不能完全進入你的內在世界；一個朋友可以非常了解你，仍然不會成為你；一間教會可以真心愛你，仍然不能替你承受所有痛苦。

如果我們沒有接受人的這種不可替代性，就很容易因為婚姻、友情或教會不能完全消除自己的孤獨而氣餒，甚至變得苦澀。有時候問題未必是沒有人愛我們，只是我們要求另一個人完成一件任何受造的人都不可能完成的事。

所以成熟的陪伴不是：「你有我們，所以你不應該孤單。」而是：「有些東西我不能替你承受，但我願意陪你。」

四、但孤獨不等於孤立

可是，如果只看見人的不可替代性，也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既然沒有人可以完全明白我，那麼是不是自己一個最安全？不依靠別人，就不會失望；不讓別人太接近，就不會受傷。

有些比較內向的人，甚至可能覺得：「其實我本來就不太需要人。」

但問題是：人從來都不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個體。

我們甚至不是先成為一個完整的「我」，然後才決定要不要和其他人建立關係。我們一出生，就已經活在關係裡。我是由父母所生；嬰兒如果沒有人餵養、照顧、保護，根本不能生存。

我們的語言不是自己發明的。我們如何理解自己、如何表達情緒、如何知道甚麼是信任、愛、公平、責任，也都是在與別人的互動中逐漸形成。

我們不是先成為自己，然後才遇到別人。某種程度上，我們是在與別人的關係中，慢慢成為今天的自己。

五、成年人其實也沒有真正自給自足

長大之後，我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現在我已經可以完全獨立生活了。但其實我們只是把依賴變得沒有那麼明顯。

你沒有自己鋪每天走的路。你沒有自己發電、處理食水、種所有食物。你沒有自己建造房屋、製造手機、研究藥物、縫製全部衣服。

我們大部分人，一生只做整個社會分工中很小的一部分工作，卻每天依賴無數甚至從未見過的人。

嬰兒時，我們靠幾個很具體的人生存；成人之後，我們仍然靠群體生存，只是那個群體變得龐大而隱形。

我們不是由依賴變成不依賴，只是由直接依賴變成互相依賴。

六、連「我有神和一本聖經就夠」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個人

這種自足的想像，有時甚至會披上很屬靈的外衣。有人可能會說：「我不需要甚麼教會群體，我有神，也有一本聖經，就夠了。」

當然，一個人在孤單的處境中仍然可以真實地親近神；有些基督徒甚至因環境所限，長時間沒有正常的教會生活。

但「我有神和一本聖經就夠」如果被說成基督徒生活的理想，就忽略了一個很簡單的事實：連你手上的那一本聖經，也是別人傳到你手裡的。

你沒有自己寫聖經，也沒有自己保存那些經卷；你沒有自己把希伯來文和希臘文抄傳兩千多年，也沒有自己整理、印刷、翻譯成今天看得懂的文字。甚至你之所以認識耶穌，很可能也是因為某一個人曾經向你傳講。

「然而，人沒有相信他，怎能求告他呢？沒有聽見他，怎能相信呢？沒有人傳講，又怎能聽見呢？」
——羅馬書 10:14，《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然而，人未曾信他，怎能求他呢？未曾聽見他，怎能信他呢？沒有傳道的，怎能聽見呢？」

信仰從一開始就有傳遞的一面。而神也沒有把基督徒塑造成一個個只需要「自己和神」的宗教個體。祂設立教會，把信徒放進一個身體，讓不同的人彼此教導、提醒、服侍、勸勉和建立。

所以我們甚至不能拿著一本由歷代信徒保存、傳遞和翻譯而來的聖經，然後說：「我的信仰不需要任何人。」某程度上，這句話本身已經忘記了自己欠下多少人的恩。

七、我們不只靠別人生存，也靠別人認識自己

「鐵磨鐵，磨得鋒利；朋友互相砥礪，也是如此。」
——箴言 27:17，《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鐵磨鐵，磨出刃來；朋友相感也是如此。」

另一個人對我的價值，不只是讓我不寂寞。他也會磨我。因為他不是我，他有我沒有的角度，也可能看見我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愚頑的人自以為走正路；智者卻聽從勸告。」
——箴言 12:15，《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愚妄人所行的，在自己眼中看為正直；惟智慧人肯聽人的勸教。」

人需要別人，不只是因為有情感需要，還因為：我不能完全看見自己。 一個人如果永遠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容易把自己的盲點當成真理。

八、一個身體，不代表每一個肢體都一樣

「身體的確不是只有一個部分，而是有許多部分。」
——哥林多前書 12:14，《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身子原不是一個肢體，乃是許多肢體。」

一個身體，不等於只有一種肢體。

「假如整個身體只是一隻眼睛，怎樣聽呢？假如整個身體只是一隻耳朵，怎樣聞味呢？」
——哥林多前書 12:17，《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若全身是眼，從哪裡聽聲呢？若全身是耳，從哪裡聞味呢？」

所以，合一不是同質化。 教會不是因為大家變得一樣，才成為一個身體。正因為每一個肢體不同，身體才能真正成為身體。

九、但不同的肢體也不能說：「我不需要你」

「眼睛不能對手說：『我不需要你。』頭也不能對雙腳說：『我不需要你們。』」
——哥林多前書 12:21，《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眼不能對手說：『我用不著你。』頭也不能對腳說：『我用不著你。』」

個人的獨特，不等於個人的自足。

「你們就是基督的身體，並且每一個人都是其中一個部分。」
——哥林多前書 12:27，《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你們就是基督的身子，並且各自作肢體。」

「你們」是一個身體；但「每一個人」仍然是一個部分。群體是真實的，個人也沒有因此消失。

十、每一個部分發揮作用，整個身體才會成長

「全身靠著他，藉著每一個關節的支持，照著每一個部分的功用，得以配合聯繫，讓身體漸漸成長，在愛中建立自己。」
——以弗所書 4:16，《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全身都靠他聯絡得合式，百節各按各職，照著各體的功用彼此相助，便叫身體漸漸增長，在愛中建立自己。」

保羅不是說：「既然是身體，所以個別部分不重要。」恰恰相反，是「每一個部分」按自己的功用發揮作用，身體才會成長。

個人的獨特性不是群體的威脅，而是健康群體得以建立的條件之一。

但反過來也要看清楚：每一個部分發揮自己的功用，目的不是「讓我成為最好的自己」。經文最後的方向是讓身體漸漸成長，在愛中建立自己。

群體不能吞沒個人；個人也不能把自己的獨特性只留給自己。

十一、「彼此擔當」與「各自擔當」

「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這樣就可以成全基督的律法。」
——加拉太書 6:2，《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

「因為每個人要各自擔當屬於自己的擔子。」
——加拉太書 6:5，《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因為各人必擔當自己的擔子。」

我們不需要把兩節的「重擔／擔子」硬分成兩套固定種類。但至少可以看見，在同一段經文裡，彼此承擔和個人責任並沒有互相取消。

十二、需要群體，不等於等別人主動來關心我

承認自己需要群體之後，還有另一個很容易出現的問題。有時候我們會想：「為甚麼沒有人主動找我？」「為甚麼好像總是我要約別人？」「如果他們真的關心我，為甚麼沒有人問我最近怎樣？」

這些感受未必沒有道理。如果一個教會長期沒有人關心彼此，大家只在聚會時見面，離開之後互不相干，這確實值得反省。

但另一方面，「我需要群體」並不等於「其他人有責任主動填滿我的需要」。

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壓力和看不見的痛苦。他們甚至可能正在想：「為甚麼沒有人主動找我？」如果每個人都等別人先主動，最後就會出現一群同樣希望被關心、卻沒有人開始關心別人的人。

「我們也應該彼此關注，激發愛心和美好的行為。」
——希伯來書 10:24，《環球聖經譯本》

和合本：「又要彼此相顧，激發愛心，勉勵行善。」

「彼此」不是單向的。我可以希望有人邀請我吃飯，也可以邀請別人吃飯；我可以希望有人問候我，也可以先問候別人；我可以希望有人記得我的困難，也可以學習記得別人的困難。

所以健康的群體不是由一班「等候被關心的人」組成，而是由一班逐漸學習彼此關心的人組成。

當我覺得「為甚麼沒有人主動？」也許可以多問自己一句：「我正在等待別人成為我的群體，還是我也正在成為別人的群體？」

這不是把孤單的責任推回給孤單的人。有時候你已經主動了，別人仍然沒有回應；有時候一段關係真的長期不對等。這些都是真實的。

但至少我們不會把 community 理解成一種由別人提供、由我消費的「歸屬感服務」。群體是我接受愛的地方，也是我學習去愛的地方。

十三、外向的人與內向的人，都有自己要接受的真相

如果用今天常說的 Extrovert 和 Introvert 來表達：

無論你有多外向，你都要接受：人生仍然有一份孤獨。

再多人圍繞著你，也不能完全進入你的內在世界。有些決定仍然要自己作，有些痛仍然要自己經歷，有些路沒有人可以替你走。

但：無論你有多內向，你也要承認：你仍然需要群體。

你可以不喜歡熱鬧，可以不需要很多朋友，也可以非常享受獨處。但你仍然不是自足的。你由別人生下，靠別人的照顧長大，使用別人建立的世界生活；你的思想和性格也在別人的影響中形成，你的信仰也是別人傳下來的。

內向不等於孤立，獨處也不等於自足。

十四、現代社會與教會，可能各自容易忘記其中一面

現代社會很容易把人想成一個首先屬於自己的個體：我的人生、我的選擇、我的價值、我的界線、我的人生由我決定。

這裡有一些重要的真理：個人不應被家庭、社會或宗教群體吞沒。但如果推得太遠，就容易忘記：我根本不是靠自己成為今天的我。

另一方面，教會很容易高舉群體、委身、彼此、合一。這些同樣有很深的聖經基礎。但如果推得太遠，又可能忘記：群體不能取代個人的良心、責任、獨特性與界線。

「一個身體」不是所有人變成一樣；「彼此擔當」也不是替另一個人活。

現代個人主義需要重新學習：你不是自足的。

教會式的群體主義也需要重新學習：個人不是群體的附屬品。

十五、個人與群體，不是二選一

所以，我現在會這樣理解人的「個人與群體」。

人的個人性告訴我：沒有人可以完全成為我。

人的群體性則告訴我：我也不能只靠自己成為我。

而真正進入群體，又要求我再明白第三件事：別人也不是為了滿足我的需要而存在；我同樣被呼召去成為別人的弟兄姊妹。

忽略第一面，我們可能錯誤期待婚姻、朋友或教會消除一切孤獨；當它們做不到時，就失望，甚至苦澀。忽略第二面，我們可能把孤立誤認為安全，把「我不需要任何人」誤認為成熟。忽略第三面，我們又可能把群體變成一種消費。

聖經所描繪的不是一群消失在集體裡的人，也不是一堆彼此不需要的獨立個體，更不是一群坐著等候別人來滿足自己的人。

它是一個身體。有不同的肢體。每一個都有自己的位置。沒有一個可以說自己不需要其他人。而每一個部分都發揮自己的功用，整個身體才會在愛中被建立起來。

所以成熟，也許不是消滅孤獨，也不是逃離群體，更不是等待群體來照顧我。

而是慢慢接受：我是一個不可被別人取代的人；我也不是一個自給自足的人；既然我需要別人，我也可以學習成為別人所需要的人。

有些路，沒有人可以替我走。

但我也不是為了獨自走完人生而受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