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提問）問：可6：18中施洗約翰是在挑戰掌權者的不公義嗎？如何與「順服君王、掌權者」的教導調和（羅13：1、多3：1）？基督徒是否應該像施洗約翰般指出別人的罪？

答：這個問題需要先作一個區分：「指出掌權者的罪」、「反對政府」和「參與政治行動」並不是同一件事。如果把它們直接等同，我們很容易要求一段經文回答它本來沒有回答的問題。

施洗約翰確實責備希律

「約翰曾對希律說：『你佔有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法的。』」（可6：18，和合本修訂版）

馬太福音同樣記載：

「約翰曾對他說：『你佔有這婦人是不合法的。』」（太14：4，和合本修訂版）

路加的記載則更加概括：

「只是分封的王希律，因他兄弟之妻希羅底的緣故，並因他所做的一切惡事，受了約翰的責備；又另外添了一件，就是把約翰收在監裏。」（路3：19–20，和合本修訂版）

所以有一點是清楚的：約翰沒有因為希律是掌權者，就認為他的行為不應受到道德判斷。

但我們也要小心，不要從經文推論太多。

可6：18及太14：4告訴我們約翰「對希律說」，這可以確定希律是責備的對象，卻不能由此判斷約翰是在私人還是公開場合責備他。路3：19更加概括地說，約翰因希羅底以及希律「所做的一切惡事」責備他。

另一方面，經文也沒有把約翰描述成發動反希律的政治運動，更沒有說他企圖推翻希律。因此，從這件事我們既不能得出「基督徒只能私下責備掌權者」，也不能直接得出「基督徒應該起來反對政府」。

約翰責備希律——這是經文明確說的。至於這件事應如何轉化成今天基督徒的政治行動，則需要另外論證。

約瑟夫提供的另一項歷史背景

第一世紀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在《猶太古史》18.116–119也記載了施洗約翰。他描述約翰教導猶太人追求德行、公義和敬虔，而且有很多群眾受他的教導影響。約瑟夫認為，希律擔心約翰對群眾的巨大影響力可能引發反抗，因此決定先下手把他除掉。

這與福音書所強調的希羅底事件並不完全相同。福音書集中在約翰對希律婚姻的責備，以及希羅底對約翰的仇恨；約瑟夫則從政治角度解釋希律為何視約翰為威脅。我們不必強行把兩個記載重構成一個完整故事。

但約瑟夫的記載至少提醒我們：把約翰與希律的衝突理解成一場純粹私人的道德勸戒，證據並不足夠。

約翰的職事仍然不是政治運動

福音書對施洗約翰職事的描述非常清楚。他的信息是：

「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太3：2）

路加福音第三章記載，群眾、稅吏和兵丁都問他應當怎樣做，約翰給他們非常具體的道德要求（路3：10–14）。所以約翰並不是只談抽象的宗教問題；悔改必然涉及人實際怎樣使用金錢、權力和職分。

希律也不例外。

因此，約翰責備希律最自然的理解，仍然是在他呼召人悔改的職事之內。掌權者同樣是需要悔改的人。

但這與建立一個政治運動仍然是兩回事。

「不要論斷人」又怎樣理解？

有人可能會想到耶穌的教導：

「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太7：1）

但「不要論斷」顯然不能理解成基督徒永遠不能對任何行為作道德判斷。耶穌自己會指出人的罪，使徒也不斷要求教會分辨善惡。

太7章的重點包括先看見自己眼中的梁木，不要以虛偽、自義的態度審判別人（太7：3–5）。所以問題不只是「有沒有判斷」，也包括我們憑甚麼判斷，以及我們用甚麼態度判斷。

同樣，太18：15所說「你的弟兄若得罪你，你就去，趁著只有他和你在一處的時候，指出他的錯來」，處理的是門徒群體內的犯罪與挽回。這是重要的教會倫理，但不能由此建立一條普遍原則，認為所有公共的不義都只能私下指出。

「審判教外的人與我何干？」

另一段容易被引用的經文是：

「因為審判教外的人與我何干？教內的人豈不是你們審判的嗎？至於外人有神審判他們。你們應當把那惡人從你們中間趕出去。」（林前5：12–13）

這段經文的處境是教會紀律。

哥林多教會容忍一名自稱弟兄的人活在嚴重的性罪之中，保羅要求教會處理「教內的人」，甚至把那人從群體中除去。因此，「審判教外的人與我何干？」所限制的首先是教會對外人的紀律管轄。

所以，這段經文的確提醒我們：教會不是被差派去管理整個社會每一個人的道德生活。

但由此不能再進一步推論：基督徒不應對教會以外的人，包括掌權者，作任何道德判斷。

否則，施洗約翰對希律的責備本身就很難解釋。

耶穌為甚麼沒有責備希律？

另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是耶穌在受難時也曾被帶到希律面前：

「於是問他許多的話，耶穌卻一言不答。」（路23：9）

約翰面對希律時責備他；耶穌面對希律時卻保持沉默。

這至少提醒我們：面對掌權者並不存在一種在所有處境下都完全相同的回應方式。

但路加沒有告訴我們耶穌沉默是因為「信徒不應批評掌權者」。這是在耶穌受難敘事中的一個特定場景，因此不能把耶穌在這一刻的沉默變成一條普遍政治倫理原則。

同樣值得留意的是耶穌與彼拉多的對話：

「若不是從上頭賜給你的，你就毫無權柄辦我。所以，把我交給你的那人罪更重了。」（約19：11）

這句話把兩件有時被我們分開的事情放在一起。

一方面，耶穌承認彼拉多的權柄不是完全自主的；另一方面，他仍然使用「罪」來評價正在發生的事情。

因此，承認政治權柄與作出道德判斷並不互相排斥。

這也幫助我們理解羅馬書13章：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羅13：1）

以及提多書：

「你要提醒眾人，叫他們順服作官的、掌權的，遵他的命，預備行各樣的善事。」（多3：1）

順服掌權者並不必然等於認為掌權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更不等於掌權者不可以受到道德判斷。否則，施洗約翰責備希律本身便會與這個原則發生衝突。

那麼，基督徒應否批評掌權者？

到這裡，我們其實只能得到一個比「應該」或「不應該」更有限的結論。

施洗約翰的例子清楚表明：

掌權者並不因其政治身份而免受道德判斷。

但這段經文沒有直接回答另一個問題：

今天的基督徒應該在甚麼情況、用甚麼方式指出掌權者的不義？

這是另一層次的倫理問題。

指出一件事是錯的，不等於所有反對這件事的方法都是對的；承認基督徒有責任關心公義，也不等於任何以公義為名的政治行動都因此得到道德證成。

同樣，順服掌權者也不能變成停止道德判斷的理由。

所以，「施洗約翰是在挑戰掌權者的不公義嗎？」

如果「挑戰」的意思是：他是否因為希律是掌權者，就不敢指出他的罪？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約翰確實責備希律。

如果「挑戰」的意思是：約翰是否因此建立了一套政治抗爭模式，要求今天基督徒照樣實行？

經文本身並沒有走到這一步。

施洗約翰的例子可以確立的是：政治權力不能使人免於道德責任。

但從「指出掌權者的罪」到「今天教會應採取甚麼政治行動」，中間仍然需要另外的倫理與審慎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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