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 in English: When Sex Becomes Something We Consume — How Pornography Distorts God’s Good Design for Desire

上一篇〈神為何造性慾？——手淫與色情的倫理反思〉提出：性慾不是神創造錯誤的東西，而是一份指向真實關係、彼此認識與委身的美善禮物。問題不在於人會受美麗吸引，也不在於身體本身；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把一個人從她或他的生命、尊嚴和關係中抽離，變成供自己使用的「內容」。

色情最深的扭曲，不只是畫面有多露骨，而是它把性從「彼此認識、彼此給予」改寫成「選擇、觀看和消費別人」。因此，對色情的倫理反思不能只問：「我有沒有傷害自己？」還要問：「我正在學習怎樣看人？我正在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這不是一句「很多人都看」便能帶過的事

早在2016年，《TIME》已把網絡色情對年輕一代的影響放上封面。同期專題分別討論色情對年輕男性及女性的塑造。這值得留意，因為警號並非只來自教會內部；主流媒體同樣開始看見，色情正在進入一代人的性想像、身體觀、親密關係與婚姻之中。

附圖：《TIME》2016年4月11日一期以網絡色情對年輕一代的影響為封面專題。

公共衛生研究者Emily F. Rothman在TED演講〈How Porn Changes the Way Teens Think About Sex〉中，以相當審慎的態度整理相關研究。她承認現有證據並不能支持所有誇張的因果說法，卻仍指出，年輕人最容易接觸的免費網上主流色情，是一種非常糟糕的性教育。色情所提供的並不是關於溝通、同意、尊重與彼此關懷的教育，而是一套為吸引觀看和製造刺激而設的性劇本。

公開討論之外，學術研究也指出，部分廣泛流傳的色情內容不只是露骨，更把攻擊、支配和羞辱包裝成性刺激。Fritz等人分析四千多個主流網上色情場景，發現身體攻擊並不罕見；在包含攻擊的場景中，女性幾乎總是主要承受者，而畫面通常把她們的反應描繪為中性或正面，甚少呈現傷害的後果。這不是說所有色情內容都有完全相同的情節，而是說我們所面對的問題，有時不只是一幅裸體，而是把另一個人的受辱與受傷也變成可供消費的刺激。

這項研究屬於內容分析，不能單憑它證明觀看者必然產生某種行為，也不應把所有使用者簡化成同一種人。然而，它足以顯示這份憂慮並非憑空而來：如果家庭、學校與信仰群體不幫助年輕人理解性，色情產業便可能代替我們教導他們。色情不只回應人的慾望，也在提供一套關於身體、權力、同意和親密關係的性劇本。

今天的情況比當年更複雜。色情不再只存在於某些網站，而是採取短片、演算法推薦、私人訊息及訂閱式服務等形式，混進日常的數碼生活。它把「內容創作者」與消費者之間的距離拉近，甚至營造一種彷彿彼此認識的錯覺；但關係仍由金錢、點擊和即時滿足所支配。

色情對不同人的影響，未必以相同方式或速度顯現；但觀看本身並不是道德中性的行為，因為它把真實的人變成滿足自己慾望的「內容」。然而，若色情進入婚姻中的隱瞞、比較與拒絕親密，或成為單身者處理孤單、壓力和挫折的主要方式，它便絕不是一句「沒有甚麼，這很正常」可以帶過的私人習慣。

性本身不是敵人

反對色情，不等於把性惡魔化。創世記把人的身體、男女彼此吸引和二人成為一體放在神美善的創造之中。人看見漂亮的人而感到吸引，也不等於已經犯罪；我們同樣會被美麗的風景、音樂和藝術吸引。道德問題不在於第一眼看見美，而在於我怎樣回應這份吸引：我是否繼續凝視、豢養幻想，把對方縮減成滿足自己的身體？

《雅歌》沒有因性慾可能被濫用，便假裝性不存在。它坦然描寫戀慕、身體欣賞和渴望，卻把這些放在彼此回應、專屬關係和人格相遇之中。《雅歌》不是替色情提供宗教版本，而是把性放回合宜的視野：性不是孤立的刺激，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相知、喜悅和給予。

從看見，到把人變成觀看的對象

約伯說：「我與我的眼睛立約，怎麼還能凝望少女？」（伯三十一1，《環球聖經譯本》）這裏的重點不是約伯從此看不見女性，也不是少女的美本身有罪，而是他拒絕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一種佔有和慾求的凝望中。希伯來文的動詞本身可指留心觀看或凝視，淫慾意味來自這裏的立約語境。

耶穌把這條界線推到內心：「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裏已經與她犯姦淫了」（太五28）。祂不是說人一注意到外貌便犯姦淫，而是處理一種以起淫念為目的的觀看。這也不是把責任推給被觀看的女性；耶穌要求觀看者為自己的眼睛和內心負責。

色情不是只有男性才會面對的問題

色情並非只有男性才會觀看。女性同樣可能出於性好奇、孤單、壓力、情緒調節、過往創傷或對親密的渴望而使用色情，也可能逐漸形成難以停止的模式。

由於過往談及色情時，焦點較常放在男性身上，正在掙扎的女性有時可能以為自己的情況十分罕見，因羞恥而不敢求助，也較難找到合適的姊妹同行。因此，我們需要更全面地認識：色情不是男性獨有的問題，男性和女性都需要一個能夠坦誠、被理解和接受幫助的空間。

然而，承認女性也會觀看色情，不等於色情產業中的性別結構便不存在。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女性可能是色情的觀看者，也可能是色情文化中較常被物化、比較和傷害的一方。

色情不只是性問題，也涉及我們怎樣看待女性

色情演出者並非全是女性，男性也可能在色情產業中被物化、剝削或傷害。然而，主流色情長期主要按男性觀看者的慾望設計，女性較常被呈現為供人觀看、評價、支配和更換的身體。

她的感受是否真實、是否痛苦、是否願意，往往不及她能否表現得令觀看者興奮重要。甚至拒絕、疼痛和羞辱，也可能被重新包裝成她最終享受的情節。

這套性劇本不會永遠停留在螢幕裏。

它可能教男性把女性的身體與她整個人分開，彷彿只要沒有實際接觸對方，便沒有使用她；也可能教女性以是否被渴望來衡量自己的價值，並在親密關係中扮演一個並非真正屬於自己的角色。

女性是一個需要被認識、聆聽和尊重的人，還是一個用來證明魅力、調節情緒和滿足慾望的身體？

抵抗色情不只是保護自己的純潔，也是拒絕參與一種把女性縮減成身體的觀看方式。愛人如己意味着：即使隔着螢幕，即使對方永遠不知道我是誰，我仍然不把她變成供自己使用的工具。

螢幕上的不只是「內容」，而是一個人

色情平台把真人包裝成「內容」。

內容可以搜尋、選擇、收藏、訂閱、轉發和刪除；看完之後，我們毋須知道其中的人是誰，也毋須承擔她或他的生命。

但螢幕上的不只是供我們消費的內容，而是一個真實的人。

她或他有名字、有關係、有過去、有感情，也有觀看者不知道的傷痛和盼望。每個人都是按神形象所造，具有不能由外貌、價格、點擊量或性表現取代的尊嚴。

色情的物化正在於：它沒有真的把人變成物品，卻訓練我們像使用物品一樣使用一個人。

色情行業確實有演出者聲稱自己自願參與，也有不少見證和研究記錄脅迫、經濟控制、暴力、藥物、童年創傷和影像失控等問題。我們不應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武斷地假定每一位演出者都處於完全相同的境況。

可是，即使某位演出者確實自願參與，也不能由「對方同意」直接推出「我觀看就是愛」。同意是一條重要的倫理界線，卻不是全部倫理。兩個人同意進行一項交易，不代表交易便沒有物化，也不代表觀看者把對方的身體當成刺激自己的商品，就是實踐愛人如己。

真正的憐憫，不是論斷演出者，也不是把被迫參與的人視為有罪一方；真正的憐憫，是拒絕再把任何人當成工具。平台稱之為內容，觀看者可能把它當作物品，畫面中的卻始終是一個人。

普世可辨認的傷害，與信徒獨有的資源

即使讀者尚未接受基督信仰，也可以從良心和共同人性辨認色情中的問題：物化別人、消費脆弱者、以秘密侵蝕信任，以及讓即時刺激取代認識和委身。保羅說，沒有律法的外邦人仍可能顯出律法的功用刻在心裏，良心一同作證（羅二14–15）。這不是說每個人的良心判斷都完全可靠，而是說上述倫理問題並非只有先接受整套基督教神學才能看見。

然而，基督徒也必須誠實劃線：靠聖靈得力、常在基督裏的生命，是已經與神和好的人才有的資源（約十五；羅八；加五16）。所以，對色情的悔改不是人先把自己清理乾淨，才有資格來到神面前；這份悔改本身就是回轉、接受恩典和與神和好的一部分。

對丈夫或妻子

色情與肉身外遇的行為形式不同，但偶發觀看也不是道德中性的行為。當色情進一步成為反覆、隱瞞甚至失控的模式，它對關係的傷害尤其不能低估：它把本應在委身中給予配偶的性注意、想像和渴望，轉向一個不必相識、不必承擔、可以隨時更換的對象，逐漸侵蝕婚姻中的專一、信任與彼此相屬。

無論使用色情的是丈夫還是妻子，受傷的配偶都可能感到自己被比較、排除、欺瞞和背叛。

  • 刪除紀錄、說謊和否認侵蝕信任；
  • 把配偶的身體與經過挑選、表演和剪接的影像比較；
  • 把色情形成的性劇本套在配偶身上；
  • 以幻想逃避需要耐心、溝通和彼此接納的真實親密；
  • 建立一個配偶不能進入的秘密世界。

我正在成為一個懂得認識、接納和忠於配偶的人，還是一個以幻想、比較和隱瞞逃避真實親密的人？

使用者不能以「我沒有真的出軌」「這只是自己處理需要」或「很多人都是這樣」縮小配偶的痛苦。配偶的外貌、性需要或關係狀況，也不能成為觀看色情的道德理由。

受傷的一方同樣不應被催迫立即原諒，或被要求為配偶的色情使用承擔責任。修復信任需要停止卸責、誠實交代、接受合理界線，也需要給受傷的一方足夠時間。

對父親或母親

有子女的人所承擔的，不只是避免孩子偶然看見色情畫面。

父親或母親的隱藏生活都會塑造家庭。色情可能把不真實的身體標準、性表現和消費式關係帶進婚姻與教養，也影響父母如何看待男性、女性、身體和親密。

父親若私下消費女性身體，卻教兒子尊重女性、教女兒相信自己的尊嚴，生命便出現真實矛盾。母親若受色情的身體標準和性劇本支配，也可能把比較、焦慮和表演壓力帶進家庭。

這不是說父母一旦跌倒，便失去教養兒女的資格。相反，父母的悔改本身也是教養的一部分。兒女需要的不是從不軟弱的父母，而是願意誠實面對罪、接受幫助並重新學習忠誠的父母。

父母所作的，不只是一次私密選擇，也是在決定要向下一代呈現一種怎樣的男人、女人、婚姻與愛。

父母若希望進一步學習如何按子女不同成長階段，持續談論性、身體、關係與品格，可參考文末的延伸閱讀。

單身者的性慾並非毫無意義

有人或會問：如果性慾指向關係，單身者的性慾有甚麼意義？首先必須拆除一個錯誤前提：已婚者的性慾同樣不會得到完全、永久和不受限制的滿足。婚姻不是「完成式」，單身也不是「缺失式」。所有人都活在神國已經來臨、卻尚未完全實現的張力中。

耶穌說，復活的人「也不娶也不嫁」（太二十二30）；保羅則說，婚姻的奧祕指向基督和教會（弗五32）。因此，婚姻及其中的性是指向終極聯合的記號，不是終點。單身者沒有這個記號，不代表被排除於記號所指向的實體之外。

保羅更把獨身稱為恩賜（林前七7），並指出它可以帶來不被分心的委身（林前七32–35）。這並不表示所有單身者都沒有掙扎，也不要求他們假裝沒有性慾；它表示獨身不是「尚未得到婚姻恩賜的空缺期」，而有自己的正面可能。

性慾所反映的「走出自己、連結他者」的方向，可以在教會群體、服事、友誼、家庭和深厚的非性親密關係中得到真實表達。這些關係不是性的廉價代替品，也不是以「哪一種比較滿足」來競爭；它們同樣能訓練人由消費轉向委身，由使用別人轉向給予自己。

抵抗的核心：愛神、愛人，並成為表裏一致的人

抵抗色情與以手淫處理慾望的信念，可以整理為三個方向：

  1. 我想愛神。 我不願把神所造的性與身體，變成一個只為自己服務的秘密世界。
  2. 我想愛人。 我不願佔任何人的便宜，尤其不願參與把女性或其他演出者物化、消費和傷害的觀看方式。
  3. 我想成為聖潔、表裏一致的人。 即使色情能帶來一瞬間的肉體滿足，它留下的可能是空虛、羞愧、自信受損和更深的隱瞞；這並不能把我帶向真正長久、忠誠和彼此相愛的關係。

不過，這三點不是一套「想清楚，然後靠意志力執行」的自救方法。保羅在羅馬書七章的呼喊，正表明人不只缺少方法，更需要從罪的權勢中被拯救。羅馬書八章和加拉太書五章把能力的來源指向聖靈；但「順着聖靈而行」仍然是人在做的行動。不是意志力與靠神二選一，而是神在人裏面運行，使人立志並行事（腓二12–13）。

約瑟面對波提乏的妻子時說：「我怎能作這大惡，得罪神呢？」然後他「跑到外邊去了」（創三十九9、12）。前一句不是抽象的認知課，後一句也不是離開神、單靠自己；那個敬畏神的立志，正是藉着起來逃跑而成為行動。

實際上：逃走，並與人同行

聖經面對情慾的命令不是叫人站在誘惑面前證明自己有多剛強，而是「逃避少年的私慾，同那清心禱告主的人追求公義、信德、仁愛、和平」（提後二22）。這節經文同時有兩個方向：離開誘惑，並與人一同追求。

  • 逃走：辨認最容易跌倒的時間、地點、裝置和情緒，在誘惑尚未升高時便離開；不與自己討價還價。
  • 建立界線：調整裝置位置、睡眠、獨處安排和網絡設定。防範工具有幫助，但工具不能代替關係與悔改。
  • 向可信任的人坦白：不要只在跌倒後交代次數，也要說出孤單、壓力、憤怒、被拒絕或渴望被肯定等觸發因素。
  • 彼此認罪、彼此代求：雅各書五章16節所描寫的不是一個人管理自己的技術，而是群體中的醫治生活。
  • 需要時接受專業幫助：若使用模式已失控，或與創傷、抑鬱、焦慮及婚姻危機交織，尋求合適的輔導與治療不是缺乏信心。

女性需要能安全坦白的姊妹，男性也需要能彼此守望的弟兄。除了教導人拒絕色情，教會也可以進一步建立安全、保密而有恩典的同行關係，讓正在掙扎的人不必獨自面對，也讓認罪、代求和醫治真正成為群體生活的一部分。

憐憫不是淡化罪，而是重新看見人

我們需要悔改的不只是「看了不應看的畫面」，而是一種把人變成工具的眼光。這份悔改會改變我們怎樣看演出者、配偶、異性、自己的身體，以及正在掙扎的弟兄姊妹。

我們不需要靠論斷演出者來證明自己聖潔。被脅迫的人不應被責怪；聲稱自願的人也不因此失去神形象的尊嚴。每一位演出者都不是一個分類、一段影片或一次點擊，而是一個神所造、值得憐憫的人。

福音帶來的盼望，也不是「從此再沒有慾望」，而是人的慾望、目光和身體可以重新學習愛。聖潔不是變得沒有感覺，而是不再讓感覺決定誰可以被自己使用；自由也不只是停止一個行為，而是逐漸成為能夠愛神、愛人、守信和表裏一致的人。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與子女談性

  • 鍾斯坦、鍾盼娜（Stanton Jones, Brenna Jones）著，劉美津譯，《如何與孩子談性》（How and When to Tell Your Kids About Sex），美國麥種傳道會，2007。此繁體中文版以較早英文版為底本；英文版已於2019年修訂，加入性傾向、性別認同及色情危害等材料。
  • Kristen A. Jenson and Gail A. Poyner, Good Pictures Bad Pictures: Porn-Proofing Today’s Young Kids, rev. ed., Glen Cove Press, 2018。這是供父母與約4至12歲兒童一起閱讀的預防教育資源，幫助孩子辨認色情、面對意外接觸並尋求成人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