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未?」
「記得帶功課。」
「功課交咗未?」
「今日有冇靈修?」
「你覆咗人訊息未?」
「嗰個弟兄兩個星期冇返,你有冇問下佢?」
做父母,或者帶領青少年、大學生,大概都試過一天提醒同一個人很多次。有時真的會忍不住想:點解每樣嘢都要我提?
提醒本身沒有問題。一個仍在成長的人,本來就需要別人的提醒和幫助。問題是:如果五年之後,他仍然需要另一個人替他記得這一切,我們究竟是在幫助他成長,還是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他的「外置大腦」(external brain)?
但另一個極端也不見得更好:「十八歲啦,成年人啦,自己搞掂。」「我已經講過一次,唔會再提。」「等佢跌過幾次,自然就識。」一個人在十八歲生日之前沒有學懂的事情,不會到了生日那一天突然自動學懂。
停止幫助,不等於建立能力。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應不應該提醒?」,而是:
我現在怎樣提醒,才能幫助他逐漸有一天不再需要我這樣提醒?
年齡不等於成熟,屬靈年齡也一樣
我們很容易把年齡和成熟連在一起:「十五歲啦,應該識㗎啦。」「十八歲啦,仲要我提?」「都讀大學啦,自己應該識安排啦。」
但實際上,年齡只能告訴我們一個人活了多久,不能直接告訴我們他成熟到甚麼程度。而且,一個人的成熟也不是所有範疇一起增長。
同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可能已經很懂得管理學業;金錢方面仍然需要提醒;情緒管理需要更多幫助;在人多的場合不太容易察覺別人的需要;而在與神關係的主動性上,也可能仍然需要別人的陪伴。所以比「他幾多歲?」更重要的問題是:「他在這一方面,現在成熟到甚麼程度?」
在教會裡,我們其實也很容易犯同一個錯誤,只不過我們計算的不是生理年齡,而是「屬靈年齡」。「佢做咗十年門徒啦。」「信主咁耐,呢啲應該識啦。」「做咗咁多年門徒,仲要人提?」
可是,做門徒的時間,不等於門徒成熟的程度。
《希伯來書》的作者面對的正正是這種情況: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你們應該已經作老師了,卻還需要有人再把神聖言初步的基本原則教導你們,變得需要吃奶,不能吃固體食物!」(來5:12,《環球聖經譯本》;《和合本》:「看你們學習的工夫,本該作師傅,誰知還得有人將神聖言小學的開端另教導你們,並且成了那必須吃奶、不能吃乾糧的人。」)
問題不是他們成為信徒的時間太短。恰恰相反,作者認為按照時間,他們本來應該已經能夠教導別人。時間過去了,應有的成熟卻沒有相應出現。
接着作者說:
「只有長大成人的才能吃固體食物,他們的感官經過操練,就能分辨善惡了。」(來5:14,《環球聖經譯本》;《和合本》:「惟獨長大成人的才能吃乾糧;他們的心竅習練得通達,就能分辨好歹了。」)
這段經文不是在談時間管理,也不是在教現代心理學的自我察覺。但它清楚指出,成熟不是時間自然帶來的結果;成熟與操練,以及分辨能力的形成有關。
所以「他應該識」和「他實際已經識」,是兩回事。這不是降低對成熟的期望,《希伯來書》本身正是在責備信徒沒有按應有的方向成長。
我們不能因為他「應該成熟」就假裝他已經成熟;也不能因為他現在還不成熟,就接受他永遠停留在這裡。
父母看生活,帶領者看信仰
父母和門徒帶領者其實經常面對同一個問題,只是看見的地方不同。
父母比較容易看見生活上的成熟:他能不能自己起床?能不能安排時間?能不能記得自己的責任?能不能管理金錢?能不能控制使用手機的時間?答應別人的事情,能不能自己記住?犯錯之後,能不能承擔後果?
門徒帶領者比較容易看見信仰上的成熟:他與神的關係是否仍然完全靠別人推動?沒有人問「今日有冇靈修?」的時候,他會不會自己尋求神?讀過的聖經,他是否逐漸懂得放進自己的生活?犯了罪,是否一定要別人指出才知道需要悔改?遇到人生選擇,是否每一次都只問帶領者:「我應該點做?」他是否開始察覺身邊人的需要,而不是永遠只等別人關心自己?
當沒有人在旁邊提醒、監督和替他作決定時,他是否逐漸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生活?
當然,生活成熟和屬靈成熟不是同一回事。一個人很懂得管理時間,不代表他與神的關係成熟;一個人每天準時靈修,也不能單憑這件事判斷他的屬靈生命有多深。
但兩者也不能完全分開。例如一個人經常答應別人的事情卻忘記,開始時可能只是執行能力(executive function)比較弱;但如果他已經知道自己容易忘記,卻一直拒絕建立任何方法改善,那就不再只是記性問題,也開始涉及責任、信實和怎樣愛別人。所以我們需要學習分辨,而不是每次都用同一個答案解釋。
不是所有「做不到」都是「沒有心」
在教會裡,我們尤其容易把一個人的行為立即屬靈化。一個年輕人沒有靈修:「你唔重視同神嘅關係。」沒有主動關心一個很久沒有回來的弟兄:「你要愛人多啲。」答應了的事情又忘記:「你要負責任啲。」
這些判斷有時可能是對的,但不一定。一個人沒有做到一件事情,背後可能有幾種完全不同的原因。
可能是沒有察覺——他根本沒有留意到別人的表情、需要,或者事情已經出了問題。可能是知道,但忘記了——問題可能在記憶、計劃、時間管理或者執行能力。可能是知道應該做,但不知道怎樣做——例如我們叫他「主動關心新人」,但他根本不知道怎樣開始一段對話。也可能是知道怎樣做,但因為害怕或尷尬而逃避。當然,也真的可能是知道、記得、做得到,只是不願意做。這時候,問題就可能涉及態度、責任甚至屬靈生命。
這些情況需要的幫助完全不同。忘記的人,可能需要建立方法;不懂的人,需要有人教;害怕的人,需要陪伴和鼓勵;沒有察覺的人,需要學習觀察;不願意的人,才可能真正需要面對自己的態度和悔改。
不要把所有能力問題屬靈化,也不要把所有屬靈問題心理化。
我們不是心理學家,也不需要急着替每一個人找一個診斷。有時只需要少一點判決,多一點好奇。
我認識他,不等於他認識自己
父母往往很清楚孩子的弱點:「佢就係成日拖到最後一刻。」「佢一打機就乜都唔記得。」「佢俾人話兩句就即刻發脾氣。」帶領一個人很久,我們也可能很快看見他的慣性:「佢永遠都唔主動。」「佢俾人挑戰第一個反應一定係解釋。」「聚會完佢一定淨係搵熟人。」
但我認識他,不等於他認識自己。如果我們每一次都直接告訴他答案,他可能愈來愈清楚「父母怎樣看我」「帶領者覺得我有甚麼問題」,卻不一定真的愈來愈認識自己。
這就是為甚麼自我察覺(self-awareness)很重要。自我察覺不是懂得給自己貼標籤:「我好懶。」「我情商低。」「我就係冇責任感。」真正的自我察覺,是開始能夠說:「我發現自己一拿起手機,就很難再開始做功課。」「我通常看完訊息想遲些才覆,結果就忘記了。」「人多的時候,我不容易察覺誰不開心,但一對一談話我反而很留心。」「別人批評我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通常是解釋自己,而不是先聽。」
他不只是知道「我有問題」,而是開始知道:「我的問題通常怎樣發生。」
不要只告訴他答案,幫助他自己看見
所以當事情出了問題,我們不一定需要立即下判斷。有時可以和他一起把事情「倒帶」:發生了甚麼?你當時在想甚麼?你有甚麼感受?你做了甚麼?對方可能感受到甚麼?結果怎樣?如果再來一次,你覺得在哪一個位置可以作不同的選擇?
慢慢地,他不只是知道「我今次做錯了」,而是開始知道:「原來我通常是在這個位置開始出問題。」
自我察覺很多時不是被教出來,而是被問出來的。
但事情發生之後才看見自己,仍然只是開始。更成熟的一步,是事情還沒有發生,已經開始認得自己。
例如一個大學生每次聚會都只和熟悉的朋友談話,很少主動接觸新人。聚會之前,可以問:「今晚你估自己最自然會做甚麼?」
「應該又係搵返熟嗰班人。」
這句已經很重要,因為他開始認得自己的慣性。然後才問:「既然你知道自己會這樣,今晚你想試一件甚麼不同的事情?」可能最後不是帶領者要求:「今晚一定要關心三個新人。」而是他自己決定:「今晚我至少主動認識一個新人。」
帶領開始由「我告訴你應該做甚麼」,變成:「我知道自己通常會怎樣,所以我選擇今次怎樣做。」
學踩單車:不是永遠扶着,也不是突然放手
我覺得學踩單車是一個很好的比喻。孩子第一次學踩單車,我們不會站在旁邊說:「你自己踩啦,跌幾次自然識。」但我們也不會永遠扶着車尾。一直扶着,他不需要真正學習平衡;太早放手,他可能只是一直跌。
成熟的帶領,是知道甚麼時候要扶、扶多少,以及甚麼時候可以逐漸放手。
父母可以這樣做,門徒帶領者也可以這樣做。最初可能是「我提醒你」;慢慢變成「我和你一起想:你可以怎樣提醒自己?」;然後是「你建立自己的方法,我和你一起看看有沒有效」;再後來是「你自己做,我只是偶爾和你一起回顧」。最後,他自己懂得察覺和調整;真的需要幫助時,也懂得主動尋求幫助。
所以成熟不是「我已經不需要任何人」,而是:「我逐漸知道甚麼是自己的責任,也知道自己在哪裡需要別人的幫助。」
如果你就是那個「成日要人提」的人呢?
可能你看到這裡,心裡想:「呢篇應該 send 畀我阿媽睇。」又或者:「我個帶領者真係應該睇下。」
但先不要這麼快把文章轉發出去。
如果你發現自己真的經常要父母提醒起床、交功課、覆訊息;或者總要有人問你有沒有靈修、最近和神的關係怎樣、很久沒有出現的朋友有沒有關心——這篇文章也有一部分是寫給你的。
問題不只是:「點解佢哋成日提我?」也可以反過來問:
「點解這件事到現在仍然要別人提我?」
可能你只是容易忘記,那就建立自己的提醒;可能你根本沒有察覺,那就學習停下來觀察;可能你不知道怎樣做,那就主動請人教你;如果你其實知道、記得、也做得到,只是不想做,那就需要誠實面對自己為甚麼不願意。
所以,成熟不只是父母和帶領者學會放手。也是你開始學會接手。
父母少提醒你一件事,不只是他少管你一件事,也可能是你多承擔自己人生的一件事。帶領者少問你一次「今日有冇靈修?」,也不只是你終於少了一個人管,而是你開始要問自己:「沒有人問我的時候,我還會不會主動尋求神?」
成熟不是等父母終於不再煩你,也不是等帶領者終於不再問你。
成熟是有一天,即使沒有人提醒,你也開始懂得提醒自己。
而在信仰上,更不是「終於沒有人管我有沒有靈修」,而是即使沒有人問,我仍然知道自己需要神,也開始學習為自己怎樣回應神負責。
「我就是這樣」不是成熟
認識自己的限制,只完成了一半。「我就是容易忘記。」「我就是不太懂得察覺別人的感受。」「我就是很容易拖延。」如果認識自己最後只是停在「我就是這樣」,自我察覺反而可能成為不改變的理由。真正的下一步是:「既然我知道自己是這樣,我可以怎樣處理?」
如果我容易忘記,我就不能永遠只靠記憶;如果我知道自己拿起手機便很難停下來,我就需要改變環境;如果我知道自己在人多的時候不容易察覺別人的需要,我可以在每次聚會後刻意問自己:「今天有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和平時不同?」如果我知道被批評時第一個反應是自我辯護,我可以學習先停一下、先聽完,再回答。
成熟不是沒有弱點;成熟是愈來愈知道自己的弱點會在哪裡出現,也愈來愈懂得為它負責。
但不要在十八歲那一天突然放手
講到這裡,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既然要他自己負責,我以後就不提醒。」這不是成熟的帶領。停止支援,不會自動產生能力。
一個人在十八歲之前仍然不懂得管理時間,不會因為過了十八歲生日便突然懂。同樣,一個做了十年門徒的人,如果仍然不懂得自己建立與神的關係、分辨自己的生命、把所信的活出來,也不會因為我們說一句「你信主咁耐,自己應該識啦」就突然成熟。
我們要避免兩個極端:「你還不懂,所以我永遠替你做。」以及「你到了這個年齡,所以我假設你已經懂。」
「我承認你現在還未懂,所以我會陪你;但我陪你的目的,是幫助你逐漸學懂。」
放下管理,不等於停止關心
這一點對父母尤其重要。孩子成年之後,父母逐漸放下的應該是管理,不是關係。「我不再需要你替我管理人生」和「我不再需要你的關心」,是兩回事。
門徒訓練也是一樣。開始時,我們可能經常問:「今日有冇靈修?」但一段時間之後,更成熟的對話可能是:「最近你和神的關係怎樣?」前一條問題不是錯。但如果十年之後,我們仍然只懂得問前一條,就值得反省:我們究竟是在牧養一個人,還是在替他管理他的屬靈生活?
《以弗所書》說,基督賜下不同的帶領者,是「為要成全聖徒,各盡其職,建立基督的身體」,最終的方向是「長大成人」,不再作小孩子(參弗4:11–16,《和合本》)。
門徒訓練的目標,不是訓練一個人愈來愈依賴帶領者,而是幫助他愈來愈成熟,愈來愈連於基督。
成熟的門徒不是「我終於可以自己話事」,而是逐漸學會自己聆聽神的話、分辨、選擇、悔改、承擔,也知道甚麼時候需要弟兄姊妹的幫助。
有些重擔要一起背,有些擔子要自己背
《加拉太書》第六章有兩句看起來很有張力的說話。一方面:
「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加6:2,《和合本》)
另一方面:
「因為各人必擔當自己的擔子。」(加6:5,《和合本》)
基督徒的成熟從來不是「我不需要任何人」。有些重擔,我們真的需要彼此扶持;但彼此相愛,也不代表另一個人永遠替我承擔本來屬於我的責任。
所以父母和門徒帶領者其實都需要不斷問:這件事,他現在真的需要我幫他承擔,還是已經到了應該逐漸交回給他的時候?
而正在成長的人也可以問:這件事,我真的仍然需要別人替我承擔,還是其實已經到了我要接回來的時候?
答案不能單靠年齡,也不能單靠「做了幾多年門徒」,而要看我們實際成熟到哪裡。
給父母想一想
- 我現在最常提醒孩子甚麼?如果我不提醒,甚麼事情最容易出問題?
- 這些事情裡,有多少是他真的還做不到?有多少其實是做得到,只是已經習慣由我替他記住?
- 我有沒有因為怕他失敗、遲到、漏帶東西或承受後果,而太快替他補救?
- 有沒有一些事情,我不是應該突然停止幫助,而是開始改變幫助的方法?
- 當他失敗時,我通常只是告訴他錯在哪裡,還是會幫助他看見自己為甚麼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出問題?
- 下一件可以由「替他記」轉成「幫他建立自己的方法」的是甚麼?
- 如果我的目標不是令他今次不犯錯,而是令他五年後更懂得管理自己的生活,我今天的處理會不會不同?
給青少年、大學生同工及門徒帶領者想一想
- 當一個年輕人不靈修、不主動關心人、經常忘記事情,我是否太快判斷他「沒有心」?
- 我有沒有分辨:他是沒有察覺、忘記、不知道怎樣做、因害怕而逃避,還是知道也做得到,只是不願意?
- 我的門徒訓練是否主要由我指出問題、給答案,再告訴他下一星期應該做甚麼?
- 他跟我一段時間之後,是愈來愈懂得反省自己,還是只是愈來愈懂得回答我的問題?
- 他與神的關係是否仍然主要靠別人推動?還是已經逐漸有自己的主動性?
- 當他遇到生活和信仰上的選擇,他是否只懂得問「你覺得我應該點做?」,還是開始懂得自己從聖經、禱告和屬靈分辨中作決定?
- 他是否開始由「有沒有人關心我」,慢慢成長到「有沒有人需要我關心」?
- 我現在替他做的哪一件事,下一階段應該開始慢慢交回給他?
如果你正在長大,也給自己想一想
- 我的生活中有哪些事情,如果沒有人提醒,就很容易完全不做?
- 我是真的做不到,還是已經習慣有人替我記住?
- 我最常說自己「就是這樣」的是甚麼?知道自己的弱點之後,我有沒有建立方法處理?
- 有沒有一件父母或帶領者現在仍然替我記住的事情,其實我已經可以開始自己負責?
- 當我不知道怎樣做,我會只是等別人提醒,還是懂得主動尋求幫助?
- 如果有一天沒有人再問我「最近和神的關係怎樣?」,我自己會不會問?
我們究竟想帶出一個怎樣的人?
無論我們是父母、青少年同工、大學生同工、門徒帶領者,還是那個正在長大的年輕人,最後都可以問:
如果有一天那個一直提醒我的人不再在身邊,我是否已經逐漸學會自己在神面前站立?
好的帶領,不是令一個人愈來愈需要我們,也不是在他還未學懂的時候突然放手,而是在他仍然需要我們的時候好好陪伴他,幫助他逐漸認識自己的強項、限制和慣性,學習作選擇、承擔後果,也知道甚麼時候需要尋求幫助。
而成長也不是等別人終於肯放手。當別人逐漸把責任交回給我們,我們也需要學習把它接過來。
支援不是成熟的敵人;不能逐步把責任交回給他的支援,才可能阻礙成熟。
父母希望孩子有一天能夠管理自己的生活;門徒帶領者希望一個人有一天不需要我們不斷提醒,仍然懂得尋求神、反省自己、活出信仰、關心別人;而正在長大的人,也需要逐漸學習說:「這是我的生命,我不能永遠等另一個人替我記住。」
成熟不只是有人學會放手。也是有人願意接手。
因為年齡不等於成熟。
屬靈年齡,也不等於屬靈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