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美國麻省一則新聞,令我想了很久。
一間酒吧希望為免疫力較弱的人提供較安全的空間,因此要求所有顧客佩戴 KN95 或更高規格的口罩。這個理念最初確實吸引了一批認同它的顧客,酒吧開業初期的生意也不錯。
但慢慢地,客流開始下降。酒吧本來又希望照顧經濟有困難的人,即使有些顧客付不起入場費,仍然讓他們進場。結果帳單開始拖欠,連經營者和工作人員也無法支薪。
為了讓酒吧繼續經營下去,他們最後只把星期六晚改為讓顧客自行選擇是否戴口罩。
結果,網上立即出現大量批評。有人指責酒吧歧視殘疾人士,甚至使用「優生學」這樣嚴重的字眼。酒吧兩日後發文道歉,卻又因為道歉圖片沒有加入供視障人士使用的替代文字(alt text),再次受到批評。[1]
我看到這件事時,最值得思考的並不是「這些人是不是太極端」。
因為故事裏幾件事情,其實都是好的。
保護免疫力較弱的人是好的;讓沒有錢的人仍然可以進來也是好的;希望保存一個讓人有歸屬感的群體空間,同樣是好的。
問題恰恰出現在這裏。
如果每一樣都是好事,是否每一樣都應該不惜代價地堅持到底?
一件真正的善,是否愈徹底追求,就一定愈好?
這個問題其實離基督徒一點也不遠。
聖潔是好的。委身是好的。聚會是好的。讀聖經是好的。堅持自己的信念也是好的。
但一件真正的善,如果被不斷放大,是否有可能壓倒其他同樣真實的善?
如果有,問題就不再只是「甚麼是對,甚麼是錯」,而是:
當幾件都是好的事情同時出現,我們怎樣知道甚麼不能放手?如果兩樣都不能放手,又怎樣知道哪一樣更重?
這就是智慧開始變得重要的地方。
「這個不要放手,那個也不要放手」
《傳道書》有一段很奇怪的說話。
傳道者先說,他在虛空的人生中看見:有義人行義,反而滅亡;有惡人行惡,倒享長壽(傳7:15)。
「不要過分正義,也不要太過自以為有智慧……不要過分作惡,也不要讓自己做愚人……最好抓住這一點,那一點不要放手,因為敬畏神的人會兩者兼顧。」(傳7:16–18,環球聖經)
「不要過分正義」到底是甚麼意思,本身是一個有爭議的解經問題。但這段幾乎不可能是在教導我們「不要太好,犯一點惡也沒有問題」,因為整段最後不是以「凡事適量」作結,而是以「敬畏神」作為判斷的方向。
換句話說,傳道者不是叫我們在義與惡之間各取一點。上下文更可能涉及人不要以為自己的義和智慧足以掌握人生的結果:現實世界並不總是按照「義人一定順利、惡人立即遭報」的簡單公式運作。面對這種令人困惑的世界,答案不是放棄義,也不是容許自己適量作惡,而是仍然活在對神的敬畏之中。
因此,第18節那個圖像很值得思想:
抓住這個,那個也不要放手。
智慧不一定是每件事各取一半。它更像是:不要因為抓緊一個真實,就把另一個真實丟掉。
這跟「凡事取中間」很不同。用香港人熟悉的說法,這不是一句「打和啦,Super!」[2]——不是遇到兩邊都有道理,就各給一半,宣布大家都沒有錯。
有些事情根本不能妥協;有些命令也不是遇到另一個利益就可以放棄。但人生很多時候真正困難的地方,並不是「善」和「惡」擺在我們面前,而是兩件我們都不應該輕易放手的事情同時出現。
成熟不是把每件事折衷,也不是找到一個正確原則便一路推到底。
智慧是知道甚麼不能放手,也知道當兩樣都不能放手時,哪一樣更重。
原來有些事情真的「比較重」
耶穌責備法利賽人的一段說話,對這個問題尤其重要。
「你們將薄荷、茴香、芹菜,獻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義、憐憫、信實,反倒不行了。這更重的是你們當行的;那也是不可不行的。」(太23:23)
「更重的事」原文是 τὰ βαρύτερα τοῦ νόμου,就是律法中「較有重量的事情」。
耶穌沒有說其他事情完全沒有價值。祂甚至說:「這更重的是你們當行的;那也是不可不行的。」
兩樣都可以是應當做的,但它們的重量並不相同。
成熟的倫理判斷,不只是分辨善與惡,也包括分辨善與善之間的重量。
問題不一定是法利賽人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更危險的問題是:我們可以愈來愈看重一件原本有理由做的事情,直到它遮蓋了那些「更重的事」。
當保護命令的方法,變成了命令本身
這也幫助我重新理解耶穌為甚麼那麼嚴厲批評人的傳統。
《馬可福音》第七章不是簡單地說「傳統不好」。任何群體要實踐信仰,都必然需要把原則落實成具體做法。
問題是,為了實踐神的命令而建立的方法,可以慢慢取得愈來愈大的規範力量。
我想認真遵行神的命令。
↓
這是我認為最安全的做法。
↓
認真的門徒應該這樣做。
↓
不這樣做,就是不忠於神。
到了這一步,我們可能已經忘記了:神到底命令了甚麼?哪些是我們為了實踐祂的命令而作出的延伸?
後來的拉比傳統把安息日不可作的工整理成三十九類主要工作,但這套在《米示拿》中定型的分類不能簡單倒推成「耶穌時代的法利賽人自己加了三十九條規矩」。
為了守護一個善而建立的方法,可能逐漸取得那個善本身的道德重量。
這種事情並不是只有古代法利賽人才會發生。我們也會。
基督徒生命從來不只有一種善
保羅在《腓立比書》寫道:
「凡是真實的、可敬的、公義的、清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若有甚麼德行,若有甚麼稱讚,這些事你們都要思念。」(腓4:8)
這節經文並不是在直接教導我們怎樣處理價值衝突。但它至少提醒我一件事:基督徒的道德視野本來就是多維的。
真實是好的。公義是好的。清潔是好的。可愛是好的。值得尊敬、有美名的,也是好的。
聖經沒有把成熟生命壓縮成一個可以不斷拉高的單一指標。
因此,我們不能只問:「這是不是一件好事?」有時還要繼續問:「還有哪些好事也在這個處境中?」
這不是叫我們「凡事平衡」
不過,這裏很容易走向另一個錯誤。
如果我說「不同的善需要平衡」,聽起來很有智慧,實際上卻可能甚麼也沒有說。
真理和謊言不需要各取一半。忠誠和背叛不需要平衡。聖潔與犯罪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有些事情神已經清楚吩咐,我們不能因為另一件事情對自己比較方便,就稱之為「另一種善」,然後把神的命令放低。
所以我愈來愈不喜歡只用「平衡」來形容成熟。
真正需要問的是:
- 這是不是神清楚的命令?
- 我現在堅持的是命令本身,還是我為了實踐命令而建立的方法?
- 這個處境中,還有哪些真正的善不能輕易放手?
- 聖經有沒有顯示其中一些事情具有更大的重量?
- 誰正在承擔我這個決定的代價?
還有一個更深的問題:
我這樣選擇,正在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怎樣的人?
我們自己也可能把一件好事推得太遠
所以,我不想站在外面笑那間美國酒吧的爭議。
如果這篇文章最後只是讓我們得到一個結論:「你看,某些人就是太 woke」,那麼我們大概錯過了最重要的部分。
因為基督徒完全可能用另一套語言做同一件事。
我們可以很重視聖潔,最後卻慢慢變成對所有流行文化都先抱懷疑。
我們可以很重視聚會和委身,卻忘記具體人生中可能同時存在家庭、照顧病人和其他真實責任。
我們也可以很重視自己的信念(conviction),最後不知不覺把自己為了忠於神而作出的選擇,變成衡量其他門徒是否認真的尺。
這些問題都值得另外仔細討論。
一件事情是好的,不等於它在每一個處境中都具有無限的重量。
成熟需要「習練」
《希伯來書》談到成熟的人時,有一句我愈來愈喜歡:
「惟獨長大成人的,才能吃乾糧;他們的心竅習練得通達,就能分辨好歹了。」(來5:14)
這裏給我的圖像,不是一個人終於得到一本更厚的規則手冊,而是一個人的辨別能力,經過不斷使用、操練,慢慢成熟。
我們剛開始學習跟從神時,很自然會問:「這個可不可以?」
再成熟一點,我們會開始問:「聖經背後的原則是甚麼?」
但可能還要再走一步。
因為真實人生並不總是把一個「善」和一個「惡」清楚放在我們面前。
有時是:這個也是好的,那個也是好的。
有時甚至是:這個不能放手,那個也不能放手。
這時候,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另一條規則,而是智慧。
我寫這篇文章,並不是因為我已經很懂得這種智慧。
相反,我愈思想這個問題,愈發現自己也仍在學習。
我們很容易看見別人把一件事情推得太遠,卻未必容易看見自己正在做同一件事。尤其當我們正在追求的,本來就是一件好事。
所以也許真正需要記住的不是「不要太認真」,而是:
成熟不是沒有原則,而是知道一個正確的原則也不能任意無限延伸。
智慧不是把一件好事一路推到底,而是知道甚麼不能放手,也知道哪一樣更重。
因為即使自己正在追求一件好事,仍然需要智慧。
註
[1] 事件資料參考 The Boston Globe 2026年9月22日報道。該場所原要求顧客佩戴 KN95 或以上規格口罩,開業初期經營尚算不錯;其後客流下降,場地亦容許部分無力支付入場費的顧客進場,最終面對拖欠帳單及無法支薪等經營困難。其後場地把星期六改為可自行選擇戴口罩,受到包括 ableism、eugenics 等指控;兩日後發出的道歉又因圖片沒有 alt text 而受到批評。
[2] 「打和啦,Super!」是香港電視節目《獎門人》系列的經典口頭禪,後來常被借用來形容「兩邊各有道理,乾脆判和」的處理方式。
[3] 「純潔性螺旋」(purity spiral)是一個描述群體道德標準不斷向更「純粹」方向提高,以致原來可接受的立場逐漸被視為不足的說法。